說人話    / 沈璞

 

我寫了個極短篇,講一對兄妹從台灣到越南尋親,其中有一句對白:「你們是台灣來的嗎?」在報上刊出時,被編輯改成「你們是台灣地區來的嗎?」

 

越華小說創作這幾十年來為什麼沒有進步,從這無端添加的兩個字,就可見一斑。

 

對白是小說重要的一部分,小說成不成功,和人物對白寫得好不好有很大的關係。小說中人物的對白必須自然,反映出說話者的出身背景、教育程度、個人性格,我不敢說我的小說寫得有多麼高明,多麼典範,至少對白是力求自然的,被編輯加上去的這兩個字,即使沒毀了整篇作品,也是很嚴重的瑕疵。

 

在一般人的認知中,台灣就是台灣了;「台灣地區」云云,只有在文宣、在公開演講的場合才使用的,一般尋常百姓日常對話,會那麼教條,會特地強調台灣是一個「地區」嗎?又不是天氣預報(「台灣地區局部多雲」),「下星期我要去台灣幾天」,改成「下星期我要去台灣地區幾天」,不是很彆扭嗎?

 

同理,當新冠疫情嚴峻,所有人被禁止外出,事實上就是封城,可當局強調那是「社交隔離」,不許公開使用「封城」一詞。但也只是不許「公開」使用而已,老百姓私下的談話是不受限制的,和鄰居閒話家常,誰會瞻前顧後、小心翼翼,時時提醒自己那些詞語是不能使用的呢?把這些對話忠實地記錄下來,才是小說作者的本分。而在文學作品中抓蟲子,刪除、修改這些敏感詞,就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就是扼殺了文學作品。

 

想像一下:兩個被派到越南工作的台灣人,經歷過當地疫情最嚴峻的日子,看著當局頒布「社交隔離」令,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他們會說「啊,要封城了」,還是「啊,要實施社交隔離了」?前一句是自然的,是正常人會說的「人話」,後者卻是被扭曲了的、不自然的、宣傳機器才會說的話。過分政治正確的對白,只會令讀者發笑。

 

小說裡的人物必須是有血有肉的,他們說的話也必須真實自然,而不是生硬的文宣用語。為什麼越南華人寫不出好的小說?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作品裡的人物不會說人話、不能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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