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故事

照片/沈 璞

 

“真是近乎完美的作品!”她暗暗讚嘆。

 

作品是她自己拍攝的照片,一對男女的側面,地點是一家咖啡店,貌似情侶的兩人,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一個角落,從背景的窗玻璃可以看見外面下著小雨,兩人正在談笑,男的微微低著頭,注視著手中散著熱氣的一杯咖啡,女的坐他對面,一手托腮,注視著他,眼神中有無限情意,完全是個沉浸在愛情中的幸福女性。


她常常這樣在一些公眾地方拍攝路人的照片,在  人人都用手機拍照,照相館、沖曬店已被淘汰的時代,仍然有像她這樣為數不是很多的專業攝影師,堅持使用傳統的相機、傳統的方式沖曬照片。她鏡頭下的對象多半是不知情的,這樣拍出來的人物神態才更自然、更有真實感,但這張照片拍得這樣滿意,她不禁想找到那一對戀人,把照片送給他們,為他們這段戀情留下一份美好的紀念。


她回到那家咖啡店,情侶們通常都有一定的約會地點,一個兩人都喜愛的、適合談心事的地方,她相信只要在咖啡店等著,遲早是會碰到他們的,那時她就可以把放大的照片當面交給他們,想到他們看見照片時的驚喜表情,她的唇角不自覺泛起微笑。


但去了兩三次,都不見他們出現,她索性每天到咖啡店守株待兔,枯候了一兩個禮拜還是一無所獲,她大惑不解,只好私家偵探似的向咖啡店老闆出示那張照片,打聽有關這對情侶的消息。老闆對著照片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搖頭說:“認不出來。應該不是常客。”


她很失望,老闆建議她把照片留下,裝框掛在牆上,這樣萬一那對情侶有機會再來,或者有認得他們的什麼人看見照片,就可以聯絡上了。她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辦法,便留下了照片和自己的聯絡電話,之後一有空就到咖啡店打探,但只看到照片掛在牆上,照片裡的人一直杳無音訊。


結果過了大半年,她才接到老闆的電話。有人看見了那張照片,約了她在咖啡店見面。


她依時赴約,看看咖啡店的牆上,“咦,照片呢?你給人家帶走了?”


“沒有。她叫我先收下來,見了你再說。”老闆望著她背後:“她來了。”


她回過頭,就見到了照片中的女子。


照片為什麼會出現在咖啡店的牆上,老闆已跟她解釋過了。


“我看見照片,嚇了一跳,馬上叫老闆把照片收好。”


她喝了一口咖啡,隱隱覺得事情並不如她原先想像的那樣,便不開口,等對方說下去。


“光看照片,好像我跟他有什麼……”那張照片就在她們面前的桌子上:“其實不是那樣的。”


他們倆是中學同學,已經好多年沒聯絡了,那天在街上不期而遇,不巧又下著雨,便就近找了個咖啡店敘舊。“那時他都已經訂婚了,”她說:“婚禮剛剛上星期六才舉行。”


“原來是這樣啊……”


“照片放在這裡好久了嗎?幸好沒被人認出來,要不然的話,恐怕會惹出不少麻煩呢。”


女子離開後,她仍坐在店裡,若有所思。


“搞了半天,原來人家只是普通朋友啊。”客人不多,閒著沒事的老闆乾脆坐了下來。


“也不完全是。” 她說:“她暗戀他好多年了,可能從中學時開始的。”


“她告訴你的?”


“不需要她說,從我拍的照片就看得出來。和暗戀的對象久別重逢,她埋藏已久的情意一下子猝不及防被釋放出來,所以她的眼神那樣溫柔、她的臉那樣容光煥發、那樣……洋溢著幸福感。他也許察覺了,也許沒有,也許他對她沒有同樣的感覺,而且他已經訂了婚應該是我拍了照片之後他才對她說的,所以他們的故事在你的咖啡店開始,也在你的咖啡店結束。”


老闆嘆了一口氣。“這都是你想像出來的吧?”


“不會錯的。因為她說,他剛剛上週六結婚了。”


“所以……?”


“你不就是上週六給我電話的嗎?”


“那天她來,看到牆上的照片,問起我……”


“這就對了。才聯絡上的老同學結婚那天,她不去喝喜酒,幹嘛跑來你的咖啡店?因為這是他們倆唯一一次單獨約會的地方當然也算不上約會;但這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她想起他的地方,所以她是來憑弔的,憑弔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情。”


“好像有點道理。”老闆點點頭。“照片呢?”


“送給她了。”不過她應該不會掛在自己家裡的牆上吧,她會小心地收藏起來,一如收藏起對他的愛意。有一個短暫的瞬間,那愛意曾不可遏止的流露出來,而被一個剛好在場的攝影師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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