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窟(组诗)/ 北塔

——吴哥窟物语

 

一  菩提树

 

我被扔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

你让我用自我的迷失去领悟

你的伟大和复杂

 

我是一颗五百年前被乌鸦遗弃的种子

意外落在天使的肚脐眼里

我的萌芽是石头的狂喜

我的出生是艺术的剧痛

我的成长是历史的披拂

 

我的根在时间严密的缝隙里

抖翘

我去拥抱一堵墙

却被一扇门吃掉

 

我用自己的叶子伪装

终究被别人的阳光戳穿

我用自己的阴影做墓穴

却被一声鸟鸣肆意挖掘

 

我是否不能倒下,退出?

否则,文明的蛋将碎落一地!

 

二 石源

 

千百年来,谁摸着我的石柱子

摸得比水还光滑

我无须用一整条河流

来伪装对你的渴望

我只希望自己在湍流中

也能像在泥泞里一样稳如擎天柱

 

被另一块石头框住

一起被流放在山谷

直到毗湿奴大神承认

没有一种力量比石头的交合

更能让宇宙稳定

 

吴哥窟成了一朵曼陀罗 

花瓣在帝国的花萼中开放

一座座堂皇的寺庙倒塌

最后显露的都是方石吮着圆石

 

塔---所有人工建筑形制中

唯一一无所用的,在这里

被奉若神明。

被一条蛇紧紧缠绕

一圈圈、一层层

直到它成了一座被自己囚禁的监狱

然后,另一条蛇会潜入、盘踞

 

三 寺山

 

我被须弥神山轻轻放在你的额头

不是让你门前的狮子踮起脚跟

去迎受因陀罗大神的雷霆

 

而是要让天神的屁股

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你也可以跨上大门外他的坐骑

过一把神仙的瘾

 

从此,爬山就是精神的升阶

而石阶上的落叶写满了神的足印

你可以到山的里边去了解山

而不像我,总是绕着砖头和灰泥

试图去了解塔,却始终找不到门

我用一生的诗篇建造的这座舍利塔

是否能安放自己的哪怕一粒骨灰?

 

四,蛇精

 

乳海充满生命的汁液,却死气沉沉

要靠一条蛇的搅动,来焕发生机

正如一杯酸奶,需要摇晃和搅动

才能激发细菌的活性

 

五十四个神抓住他的九个头,

五十四个魔擒住他的尾巴

这永恒的拔河比赛!

谁都有赢的时候,但谁也不会彻底输掉

 

居然如此,还不如玩跳绳游戏

还是各自扯住一边

随着绳子翻动,波浪翻滚

 

滚出了草木,也滚出了鸟兽

而从浪花里诞生了翩跹的飞天

 

他们的银河里也灌满了乳汁

却飞不出一个天使

因为那里只有神,没有魔

 

蛇只是神的道具

而不是魔的玩具

在蛇出现之前

上帝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做成了夏娃

而我用我的左右各一根做成了神与魔

 

五,大鹏金翅鸟

 

我两边的腋下都夹着蛇

不能让任何一边比另一边长

我得保持平衡

像是在两座悬崖之间走钢丝

双手端着长长的竹竿

 

我被安置在廊庑下

被当作肌肉男,去顶住

脑袋上的天台上的天宫

帝王总是喜欢在人间建筑天宫

供他们和蛇精夜夜私会

 

他们居然给我换上了

一副黄金的翅膀

算是奖赏

 

其实我是毗湿奴大神的坐骑

天上有我自己的宿舍

 

其实我羡慕真正的大鹏

虽然我的背也有几千里宽

我的翅膀也像垂天之云

轻轻一触大海就要激起绵延三千里的波涛

扶摇直上九万里也就是一天的路程

 

但它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除了翱翔,一无所求

 

六,湿婆之舞

 

宇宙的肚脐眼生出莲花

无需水,兀自绽放

他的第三只眼喷出火焰

无需柴禾,兀自燃烧

 

莲花与火焰共舞

无数只手伸出圆环

他的手却只在环内舞动

左手敲打着右手紧握的铜鼓

 

此时,谁不跟着跳舞谁就是侏儒

将被他踩在脚下

饱受蛇精的袭击

 

此时,谁不争着出生谁就得死去

将被他的火焰焚为灰烬

将成为他冠冕上的骷髅

 

我童年的铁环滚向了哪里

在哪里的草丛中锈蚀

也许是滚入了恒河的滔天巨浪

没有他狂舞的头发帮着分流

我的一切

都将被淹没于从九天落下的银河

 

七 水中寺

 

这御池如一架巨大的照相机

摄下了寺庙所有表情的变化

 

太阳是他早晨梳妆时戴上的金耳环

贝叶经是贴在脸上的花黄

月亮是他晚寝卸妆时摘下的银脚镯

木鱼在催眠的波纹里漫游

 

当暹罗人劫走了神像身上的金银

当风雨剥夺了神的光彩

水中的寺庙似乎还保留着原先的姿态

我用湿婆之舞点燃手中的三柱香

几乎要进大门去插入香炉

 

孩子捡起一粒岸边的小石子

正好击中水的心脏

这辉煌的寺庙转瞬间坍塌

栋梁折断,柱础开裂

 

像是摄影师在野外工作时太专注

被脚下的乱石绊了一跤

摔坏了相机,也摔坏了自己和景观

 

八,门洞

 

这些不再能关上的门已经成了洞

使我这样的凡人看到了进入须弥神山的口子

蛇惊骇于他自己搅起的惊涛骇浪

慌不择路地往门里逃窜

 

那些刚刚从浪涛里诞生的飞天

兴奋得拥挤在门口

几乎要把框子挤破

 

因陀罗大神胯下的三头象

抬起专政机器一般的蹄子

如同达摩克利斯剑

随时会从门楣上坠下

谁还敢冒着生命危险闯入

 

门后面总有一个人

等着我们

门后面还有门

神后面是否还有神?

 

我发现神庙里人满为患

却还是空空荡荡

 

我曾与神在洞穴里同居

使我们分开的正是寺庙的兴起

 

 

九,东方蒙娜丽莎

 

蛇从我的内心越狱

游过汪洋,不知疲倦

来到你面前

却不敢直接与你搭讪

而是化作一枝莲花

让你握在手里,绕在脖子上

 

多么希望那是我的手臂

一直垂到你的腰际

化作一片纱丽

津贴在你微微隆起的腹部

宁愿被黑夜抛弃

 

从你的须弥山上下来

我不想再与任何神续约

 

那个法国文化部长偷走了你

以为就霸占了文化

 

我将用尽我五百年修行积累的法力

从强盗手里收回我的蛇

只让它带来你舞蹈时

脚镯上的小小铃铛

 

 

十,飞天

 

她们在敦煌已经被世俗的烟火熏黑

在吴哥窟,仿佛重新经历了水

这些来自混沌和动乱的天使

在即将飞离漩涡时

还要用翅膀去亲吻波澜的蓓蕾

 

在额头即将碰触天庭的门楣时

她们惊恐地折返

在大家的意料之外

却在我的意愿之中

 

那从爱琴海的泡沫中诞生的爱与美

沾染着宇神被阉割的阳具的腥味

女神是孤单的,而她的孤独

并没有因为嫁给火神而得到消除

 

而这些乳海的女儿是多么单纯

连翅膀和琵琶都是多余

她们的舞蹈加剧了苦海的翻滚

但是,哪怕被宫殿镇压、被寺庙囚禁

她们也舞个不停

 

十一,三头象

 

我的父亲大神失手砍掉了我的脑袋

毗湿奴还了我三个

 

我的力气大,但我何曾想去支撑

皇帝的威仪

 

我只想用我温柔的鼻子

与莲花嬉戏

这样沉重的肉身

正是因为没有翅膀

才能飞升

 

云托举着我

像托举一枚羽毛

 

如果你想把我拴在你欲望的石桩上

我会把它连根拔起

 

如果你想骑着我耀武扬威

我会把你掀入万劫不复的洞坑

 

我跋涉过一道道泥泞

确实很难自保干净

 

我的呐喊

将振动须弥山上的原始森林

唤醒那在熟睡中静修的仙人

 

十二,石头,石头

 

关于石头,我已经写了太多太多

几乎到了相互厌倦的程度

 

但是,今天,它们再次砸中

我的疲劳到快要麻木的神经

 

像一个个在战争中致残的老兵

被遗弃在通往废墟的引道上

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大的废墟

没有走过比这更长的引道

 

一朝被神庙招入,一如参战

它们就休想全身而退,脱离干系

 

如同刚刚入伍那样

它们被一一编上号码

准备投入某种神圣的仪式

朝觐或战争

 

一边是整饬的一排

另一边是混乱的一堆

我的笔像被施了咒语的蛇一样游动着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如果所有的编号都用完

还差一块

如果我用剃须刀刮掉身上所有世俗的苔藓

我是否能跻身八坊寺

与上下左右的石头成为睦邻

 

 

十三,回到森林

 

一颗种子是一出小鸟的恶作剧

在神庙的子宫里上演

神庙死了

而种子生长着,撑破了神像

 

文明在分崩离析,而树根——

蛇的化身,却在四处延伸

穿越,入侵,最后演变成

蛇与石头之间无穷无尽的纷争

 

一棵树与一座庙展开肉搏

在时间的怂恿和蔑视里同归于尽

到处是爪子,仿佛阎罗王的爪牙

日夜捕捉着无名的天才

 

神庙在下沉,而树木在上升

石头被肢解,而种子在绽开

天使的腰部被藤蔓缠住

她们仍然在带着石头跳舞

 

高超的斧凿和虔诚的膝盖

都是短暂的骚扰;最终,仙人们

将从庙堂回到森林中的小木屋

乔达摩•悉达多已经断发,骑着马

正在从都城向着森林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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