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二首
北塔
一,大湖中的火山
我从各个方向打量它,打探她,试图用镜头摄取她,咔咔咔,不是挑逗,是挑衅,但它没有表现出任何火气。
该喷发时就喷发,然后沉沉地睡,雷劈天打,也不醒来。
然而,沉睡是她的表象,她胸中郁积着一万块石头,石头下压着一万道火焰,那是她子宫里的一万个孩子,正等着被焚化。每一次出生都是浴火重生。
经过闪电的洗礼,石头由红变黑,由实变虚,由重变轻。轻得像木头,像羽毛,像童谣。
每一块被火精心镂空的小石头,都像一个个埙,让风和浪合奏出宇宙最初的乐音。
当她踏着巨大的烽火轮,带着一万块熊熊燃烧的石头,在半空中狂奔,她回到了童真。
天帝在四周布下水的罗网——几乎望不到边的尼加拉湖、加勒比海,装下全世界所有火山还绰绰有余的太平洋。但是,天罗地网足够容纳一个火孩子的任性玩耍。
二,玛雅文化遗址
1
又是石头,因为硬而受用,因为硬而受难。
在模糊的镜子里,一张张黧黑的脸;连它们都破碎了,历史怎能完整?
那被强加在它们身上的图形和文字,多么漂亮,多么有意义,多么虔诚,被关注的程度远远超过它们自身。当这些图文被破译,石头才回到石头,是幸还是不幸?
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脑袋,仿佛一夜间,被理发师剃光了,再也长不出头发。多么高明的手艺!这么容易就去除了通往神明的障碍!这么容易就要被神明照亮!
一片片田地,曾经被刀耕火种,由荒芜走向繁荣;那使得它们重新走向荒凉和虚无的,是雕刻和焚烧。
2
如此散乱地被堆放在一起,是怎样的暴乱造就了如此的混乱!
没有门的出入,惊叹号成了问号。回答我的只有沉默的石头,点缀着亘古的风声和鸟鸣。其实,鸟也在死亡,风也在消殒。那让我错以为亘古不变的,只是它们的声音。这些声音是否进入过石头?为什么不再属于石头?如何让石头重新拥有?
一百年造就一座宫殿,一千年是它的预期寿命;而摧毁它只需要一个旦夕。然后,在面目全非中了此残生。一万年,一百万年,比岛还孤独。连死神都忍受不了这一切!
3
我的左脚还没有离开前朝,右脚已经踏在了另一个朝代。是否有一张嘴,终将被撬开,讲述一张脸如何被面目替代?变脸至今还是一门绝技,而任何一家小作坊,在四千年前,就能制作面具。为什么有了脸还要有面具?有了面具还要有脸?
所有的神都习惯于在面具后面窥视,他们的微笑里镶嵌着我们的恐惧。多少次,为了赢得这微笑,我们被自己的心灵出卖,正如石头被苔藓掩埋。
4
没有吼猴的怒吼,你休想找到神庙的出口。
在秋叶的舞蹈停止之后,屠刀劈在滚烫的石头上,闪现寒光。
曾经多么精细的设计、整齐的施工,全都乱了,像一桌刚刚胡了的麻将,胡了,胡了!你不要问,是有人自摸,还是另有人放炮。
那留下来的,除了石头之神,不会有别的神明。石头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证明自己。
5
这些从一开始就被抛弃的下脚料,跟顶梁柱来自同一个矿场,如今又跟倒塌了的顶梁柱混在了一起。从区别不大,到迥然不同,再到差异很小。石头社会没有那么僵硬的等级制。
它们同样被大地承载,同样被天空青睐,被羽蛇缠绕。
它们才是历史最忠实最有力的书写者,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抒写者——抒发点个人的情思,或哀或怨,如此而已。历史从来没有全部,除非我跟石头合作。
——2015春节期间写于格拉纳达国际诗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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