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與茶的一次偶然》

 

語言之外的孤單──蘇榮超詩集《奶與茶的一次偶然》裡的疾病詩

/秀實(香港)

 

讀畢蘇榮超詩集《奶與茶的一次偶然》時,是五月的一個清晨。四時三刻我在夢裡醒來,夢卻遺落遍地。欄外天空,黝暗中漸見薄光。在螢幕上讀這一位陌生詩人的詩稿,不覺天色發亮。綠化樹有鳥聲傳來,牠們說著雜亂卻親切的話語。白天怏怏不樂,黑夜撫平之;黑夜黯然銷魂,清晨卻澄明如鏡。生命逆旅的斷捨離,讓人嗟嘆無奈。翻讀一卷真摯而優良的詩冊,就如走在一個樹叢中,葉子一直飄落你的髮梢肩膊,你卻不會把它們掃落地上。悉索一路,直至身影隱沒在叢林中。

 

我到了充滿煙火味道的港島東鰂魚涌片區的「金仔」茶餐廳點了歐陸早餐。品嘗十足「奶與茶的一次偶遇」的港式味道。榮超生於香港,卻耽擱在千島之國。這令人為之惋惜。因為一個優秀詩人,就這麼逃離香港詩壇。但詩歌豈有欄柵,如今我們仍然偶遇了。

榮超的書寫不乏香港的題材。近百年,香港是一個無法雷同的城市,這於詩人來說,是有利的。但香港又是一個流動的城市,這於詩人來說,卻是不利的。香港詩歌,大略而言,均欠缺來自土地的「熱度」。過客視香港為橋樑,掘金者視香港為礦山。兩者均把這個城市看作「暫留地」,這是一個時代的現象。奧地利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異鄉,所有的故鄉都杳無人跡」。或者,這正正是香港詩人的處境。

 

香港是個國際城市,九十年代出現了大躍進,經濟發達,人口暴增。城市人是如何活下來的!印度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說:「是一場以寡敵眾的戰爭」。龐大無形的制度對決孤單無助的個體。這便是現實的殘酷。但詩人又說:「群眾是殘忍的,但個人是善良的。」這便是現實所留下的希望。詩人,即便是在黑暗中尋找那希望之光的人。這些詩裡的善,於「天災人禍」的書寫中尤其明顯可見。而類似這些題材,我的書寫中便極少觸及。

 

2020年初發生的全球性新冠肺炎是天災。瘟疫肆虐,封城閉關,人們寸步難行。回首不覺已一年有餘。「疫症」成為年度的熱搜詞。「疾病詩」也悄悄成了詩中一個新興品類。疫情詩選大行其道。古詩中寫疾病的,最為人熟知的是晚唐李商隱的〈寄令狐郎中〉:「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但寫病詩最多的恐怕是大詩人杜甫,我記得這樣的句子:「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顛沛流離又頑疾纏身,真苦不堪言。臺灣詩人岩上最後一本詩集《詩病田園花》,當中「輯二」的十七首作品,全部寫病。蘇榮超詩卷中,疾病詩共六首,涉及的疾病有以下六種:「風濕」「五十肩」「感冒」「飛蚊症」「拔牙」「失眠」。除了「風濕」外,其餘的我不幸都染上。故而讀起來倍有共鳴。疾病詩可以歸入自傷之作,詩人嗟嘆窮愁命蹇,顧影自憐。六首病詩的形式統計如後:

 

〈風濕〉一節7行

〈五十肩〉一節37行

〈感冒〉兩節9-9共18行

〈飛蚊症〉兩章4-2/6共12行

〈拔牙〉三節2-3-2共7行

〈失眠〉兩節5-5共10行

 

生命中「生老病死」四大歷程,詩歌於「死亡」的書寫最多,而於「疾病」的書寫最少。為了略作引證,我拿來1991年上海辭書出版社的《新詩鑑賞辭典》來瀏覽。這逾千頁共錄入五百三十首詩作,始於民初胡適而終於臺灣向明(後二,最終是李琦)的鉅著,當中竟無一首疾病詩。詩人如何看待「病」,也即是如何看待生命。風濕病纏擾詩人已多年,病發時患處紅腫,困擾不堪。其苦楚的根源在「脊椎間盤的第三節骨骼。詩人與病魔的長久對峙中,悟到生存的一種哲理:所謂生命,必得讓天使與魔鬼共存。(醫學的說法是,人必得與病毒共存)故而詩末有「一往情深」的說法。〈風濕〉雖短,架疊三層,如一條編織精緻的小手帕,既工整又注重針黹細節。

 

相較而言,〈五十肩〉是一首長詩。而且一節順勢而下。詩人在頓挫的述說中包含了對存在的一種嘲諷、揶揄、戲謔、抵抗等的不同態度。詩便即從自我調侃開始:

 

知天命和

知慢性無菌炎症

基本上是兩回事

 

人活到五十,對命包括對自己身體的瞭解有幾多!緊接著詩人便提出了對疾病的懷疑,認為是「乏理之說」。五十肩當然不硬指五十歲,醫學上叫「沾黏性肩關節囊炎」。這是「學術語言」。民間的叫法往往有其文化底蘊,意指人活到五十,身體不中用啦,肩膊壞了還怎能承擔生活重擔。這便是「生活語言」予詩歌創作的寶貴泉源。詩人的責任是,如何把生活語言轉化為「詩歌語言」,成就藝術。患者只要臂不過肩,睡眠時不側臥,即為對疾病的謙讓,而不浮躁驕縱(第13-14行),它還是可以出現兩軍對峙的短暫和平。只是若痛苦來襲,其情可憫:

 

罪魁從肩至膀一路遊走於

山水城牆內外

沿居庸關至嘉峪關周圍

 

疾病的痛楚如破關(節)而下,確是苦不堪言。但疾病還得應對,其法是以柔克剛。詩末記下了詩人悲慘的戰後檢討:「溫婉之必要/柔順之必要」。此詩極為精彩,混合了醫學、歷史、文學等不同語言,是「英雄最怕病來磨」的生命嗟嘆。這絕對是一首堪可傳世的佳作。也是榮超詩歌之高地所在。

 

感冒為風土病,人皆有之。嚴重的感冒有頭痛欲裂、四肢酸楚、流涕噴嚏、劇烈咳嗽等症狀。治療的方法是多憩息慢動作。〈感冒〉一詩均娓娓道來。當中詩句「斷斷續續侵蝕著絕版/軀殼」,其精警若此。飛蚊症為病卻不帶來任何痛楚,只是讓人眼界有陰影,造成煩擾。這已足夠讓詩人可以浪漫的書寫。其一與其二如後:

 

沒有翅膀的飛翔/不管如何晃動/就是逃不開/逐漸老去的視野

隨手捻熄夜空中/那顆喧囂的星/剩下不滅的/陰影/依然在心頭/飄蕩

 

如此優美動人的句子,若不是題目〈飛蚊症〉刻意遺下了鎖鑰,讀者萬料不到這是對疾病的書寫。詩題成了開啟之門。詩人妙手鋪排,成就語言的巧妙。而對某些小病,我們也只能善於共存。

 

醫學上把身體的痛苦分為十二級,牙痛居於最高之列。壞到神經腺的牙齒,只有拔除,同歸於盡。〈拔牙〉三節,首節寫「拔之進行」,「黯然的星」喻被蛀而薰黑了的壞牙。黯淡無光的星,宜移出三十二顆星子的星座圖中。次節寫「拔後」,有孤寂陷入黑洞般的感覺。末節寫「拔既之牙」,因痛而迫於割捨,星座圖從此不完整,遺憾自是不免。詩簡凝,暗中鋪排,欲言而又止,真頗似「牙齒丟了」後的吞吐之言:

 

摘掉夜空中

那顆黯然的星

 

不見蔽月的光芒

映照孤寂

黑洞裡全是淚水的錯

 

落下的隕石已終止枯萎

遺憾卻不知多少

 

我曾有短文談過俄國詩人丘特切夫(1803-1873)的兩首「失眠詩」(見〈詩與失眠〉,刊《臺客詩刊》第24期,2021.5)。榮超這篇〈失眠〉,不作纏綿之語,一頓一行中利落乾脆。第一節末行的「舊愛」,我偏向以本義解讀,即昔日的愛人。末節構想奇特,因相思而失眠,因失眠而無夢,因無夢而滿腹心事。這是一種往復循環的失眠狀態,如我這種長期失眠的人,讀下自是深有同感。末節書寫真是維肖維妙:

 

相思

無情的拍打著地板

而夢

是唯一奢華物

滿腹的心事買不起

 

「疾病詩」的書寫建立在「以醜為美」的詩歌美學基礎上。德國詩人貝恩(Gottfried Benn, 1886-1956)是一位醫生。他的〈夫妻經過癌病房〉便把這種醜惡美學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癌症是現代人永遠揮之不去的夢魘,此詩七節各三行。且看第三與第六節其醜如何:

 

過來,看看胸口上這道瘢痕,

你摸到了嗎,那軟瘤周圍桃紅色的環?

鎮靜地摸過去。肉是軟的而且不痛。

 

仍將少量給食。他們的背部

都睡爛了。你瞧瞧這些蒼蠅。有時

護士給他們洗洗。就像擦洗板櫈。

 

舉這首詩的原因是和榮超的作對照。疾病詩的書寫因其主客體之不同而截然分為兩種:寄主與旁觀者。而後者常見以疾病為喻,寫病只是手法,終點是詩人所劍指的黑暗面。此詩的第二節便給出了暗示,「過去誰不曾景仰它偉大,/誰不曾為它而陶醉稱它為祖國」。這種疾病詩與榮超的不同,感懷與自傷,路徑各殊,風光自是有異。

 

疾病詩只是蘇榮超《奶與茶的一次偶然》詩集中的一小部分。疫情肆虐,其情其狀讓人觸目驚心。今讀詩集中的這些疾病詩,讓我深陷其中。我感到詩歌與時代的共同呼息。詩人阿拉貢(Aragon, 1901-1992)說過:「詩歌是人類存在的唯一實證。」(轉引自《我不是來演講的》,加西亞・馬爾克斯著,李靜譯。廣東:南海出版社,2012年)愈紛亂的世代,詩愈見重要。

 

香港奶茶的特色是:茶葉以女性絲襪盛載,以沸騰之水反覆多次沖泡而成。與詩集同名詩〈奶與茶的一次偶然〉寫香港地道飲品「奶茶」。詩人如此詠歎:「驚豔始於感受/而非顏值/歷經幾代/磨合/終須有一次/非理性的碰撞/從此改革了孤單深層次的定義」。寫奶茶,其實也是詩人的詩觀:詩非詞語的亮麗組合而為令人悚然而驚的內蘊。但這種內蘊的成就並不是一蹴即就,而是詩人與文字長久的磨合,在偶爾的情況下產生出來,其直戳每個人內心的孤單。詩無邏輯,非理性。所有的疾病詩其核心無不是書寫生命的孤單。而,真正的孤單卻都佇立在所有言語之外,而每個真正的詩人都在嘗試以語言來靠近。我可以說,這是一首與「孤單」距離最近的白話詩。

 

榮超詩作,大略而言,充滿了閭巷煙火味道,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是文字的深沉,是生命燃成灰燼的餘溫。古希臘時代,亞里士多德在其《詩學》中說:「詩是天資聰穎者或瘋迷者的產物」。榮超之作,說不上天縱英才,一卷帙之酬唱,讓我深刻感到他在詩海中的沉溺,在題材的選擇中,更有一種執拗的堅持。法國象徵派詩人蘭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說:「邏輯和說教從不叫人信服,夜晚的潮濕更深地潛入我的靈魂。」榮超深諳其味,寫下這一卷優秀篇章。可喜可賀!

(2021/6/1夜9:45香港婕樓)

 

秀實,「婕詩派」創始人。獲頒羅馬尼亞東方國際學院士銜。香港詩歌協會會長,《圓桌詩刊》《流派詩刊》主編。出任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東省文化傳播學會南方詩歌文化研究專業委員會顧問。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絲綢之路國際詩歌藝術金獎」等多個獎項。著有詩集、散文集、小說集、評論集凡三十餘種。

 

 

 

其它留言

最新回應

文章: 致詩友晨露
UDwoJLZOBim
04/12/2022 07:20 pm
文章: 致詩友晨露
xXJUzDYMr
04/12/2022 07:16 pm
文章: 致詩友晨露
tpGPWoumvI
04/12/2022 07:09 pm
文章: 换名记
一个错误的抉择,结局是惩罚吧?? 全篇写出海外华人,那寄人篱下,说不尽的无奈和苦况!! 钟灵
14/03/2022 07:54 am
文章: 從未如此口罩過
日子從未如此口罩過,读来令人莞尔!好诗! 钟灵
06/02/2020 10:36 am
文章: 鼠年的号角
过客,好诗!让我们共同奋斗,祝福神州!
06/02/2020 10:32 am
文章: 坠机
袁霓老師的微型小說內容都十分耐人尋味,拜讀了!林曉東
23/09/2019 01:51 pm
文章: 記憶中的雞蛋花
我喜欢鸡蛋花,我的第二本散文集的书名就取《在鸡蛋花下》。文中作者叙述悉心照料阿姨送的鸡蛋花,令人感动。可是最后她却把它砍掉了,这要有非常大的勇气。
01/09/2019 07:03 am
文章: 碧叶蓝天
謝謝主編老師的鼓勵、推送! (這裏是兩首)
14/07/2019 01:26 pm
文章:
特别欣賞你這篇《樹》!
08/07/2019 10:56 am

计数器统计

  • 访客: 2250245
  • 在线: 9

東南亞華文詩人網
www.seacp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