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cpw.com独到的视角与意象
——读林晓东的《那双眼睛》
熊国华
林晓东与熊国华教授（右）在东南亚华文诗人大会上留影。
一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林晓东的了。只记得时常在台湾《创世纪》、美国《新大陆》诗刊上读到他的小诗；只记得在国际诗人笔会、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开会时，他有点羞涩的笑容与活泼的身影。后来我编《海外华文文学读本·诗歌卷》，选了他的《今夜西贡最灿烂》和《偶感》。再后来，他发来新诗集《那双眼睛》书稿的电子版，请我作序，于是便有了这篇读后感。
晓东虽然年轻，但诗龄并不短。他已经出版了《西贡情侣》、《缘份的渡口》、《和平鸽的苦恼》、《冰泪》等4部诗集和散文集《念念不忘是那风筝》。新诗集《那双眼睛》表现了诗人独到的审美视角，如果仅就小诗的创作而言，已经写得比较成熟了。晓东认为：“一首诗如果缺少了新颖独特的意象和耐人寻味的意蕴，就像人没有健全的双足一样，无法走远，更难以走入读者的心中。”请欣赏他的2首诗。
没有同伴
没有情侣
孤独是我长长的
投影
每天，云朵飘过
总撩起灰色心事
向蓝天吐出
袅袅上升的
寂寞
——《烟囱》
摩托车上
好比脱疆野马
轻狂是他追风逐电的路
理智被手油门烧成 烟
熏黑两旁疾速倒退风景
再刺激一些
把青春当弩
生命作矢
发射
与死神拼速度
——《飞车“英雄”》
《烟囱》在诗人眼里已经成为孤独的象征。全诗运用拟人手法，写烟囱虽然高大，但“没有同伴/没有情侣”，连长长的投影也是孤独的。孤独与寂寞是孪生兄弟，诗人紧扣烟囱形象进一步刻画，“云朵飘过/总撩起灰色心事”，甚至连向蓝天吐出的“烟”也是袅袅上升的“寂寞”。烟囱越大孤独也就越大，一缕灰色的心事与蓝天的广阔无边形成的对比，凸显了烟囱的孤独与寂寞的无边无际。这种主观情感在客观物象上的投射，是一种生命情境与体验的展示，与海外华人在异国他乡的生存坏境和遭受排斥挤压的际遇，或许有着深层潜意识的心理投射关系。《飞车“英雄”》是诗人夜观非法赛车情景有感而写的诗，一般来说，即兴之作很难写得精致。但晓东这首诗，却活灵活现地写出了摩托车手赛车的场景和气氛，“脱疆野马”、“追风逐电的路”、“熏黑两旁疾速倒退风景”，都很有在场感的强烈表现力。最后“把青春当弩/生命作矢/发射/与死神拼速度”，意象贴切、新颖、独特，意蕴深厚，颇见功力。《飞车“英雄”》一方面惊讶于车手的亡命和冒险，一方面也流露了对车手生命的担忧与关心。
二
作为越南华人后裔，从血缘关系和精神渊源都与中华民族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由于父辈家庭的影响，晓东从小就热爱中国文化，熟读唐诗宋词。《唐诗解构之一》和《唐诗解构之二》，分别用现代诗的形式解构和再现了柳宗元《江雪》、张继《枫桥夜泊》的意境，并添加了诗人个性化的解读和现代意识，与原诗互相辉映，堪称本诗集中的精品。《三孔之痛》为诗人“2011年9月随东南亚华文诗人团赴曲阜参观三孔，看到孔子后代全去了台湾及曾遭文革破坏的文物，有感书成诗”的作品。在诗人眼中，《孔庙》“棂星门内/古柏，一排排/九进院落旁/碑亭，一座座//碑上/有着历朝赞歌/有着岁月痕迹/还有着孔老夫子被批斗的/伤口/隐隐作痛”；《孔府》“岁月沧桑/斑驳不了孔府红墙黄瓦/历朝换代/换不去至圣先师的尊崇//宏大府第/游人的喧哗/声声回响/殿宇轩昂下/我在努力寻找着/哪里有衍圣公的/笑声”；《孔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沉睡了两千年的孔子/现天天用碑林的宁静/兑换人民币/迎远近游人/不也乐乎”，分别指向“文革”期间对传统文化的摧毁、现代人文精神的流失，以及商品经济对文化的侵蚀，确实令人痛心！由此展现了诗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爱护，对现实批判的力度。《那些年他们一起创作的诗》是“记父亲以及若干位诗长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越南南北战争时创作诗的经历”，父辈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坚持华文文学创作，传承中华文化的事迹非常感人！晓东继承父辈的事业，不仅长期坚持华文文学创作，还担任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常务理事、越南华文文学会《文艺季刊》执行编辑、华文《西贡解放日报》执行编辑、福建温陵会馆理事，经常组织参加文学活动。这种对中华文化的传承和对诗歌精神的坚守，在西方强势文化的全球语境下非常难能可贵，令人钦佩！
作为沉浸在幸福中的年轻人，爱情也是晓东诗歌中的常见主题。《求婚》、《揽枕》、《无题》、《画》、《深宫怨妇》、《幸福》等诗，都是抒写爱情婚姻的的优美短章。给我留下深印象的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想到/在妳心中/我会瘦成一支/点燃寂寞的蜡烛/轻如火光熄灭后/袅袅升起的/烟//再三回头望/妳的双眼/依然深如/秋/瑟瑟而下的落叶/是捡也捡不尽的/哀愁”。在恋人心灵的窗口中“我会瘦成一支/点燃寂寞的蜡烛”，让我想起古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句。而恋人眼深如秋，“瑟瑟而下的落叶/是捡也捡不尽的/哀愁”的意象，流落出情感之秋的凄美哀怨，无尽忧伤。《校园偶拾》写出了小学、中学、大学三个年龄段不同的心态和追求。《捉迷藏》、《吹泡泡》、《放风筝》通过童年的游戏，抒写了时光易逝、鱼尾纹和白发渐生的人生感叹。《长巷空等回响》和《落寞》是缅怀菲律宾著名华文诗人云鹤的诗，巧妙化用逝者的笔名、诗集、代表作嵌入诗中，抒发对前辈诗友的怀念，以及对其艺术成就的肯定赞扬，感人至深。
作为报人和文学编辑，晓东诗歌的视野开阔，题材比较广泛。《世界末日》表达了对地球生态坏境被破坏的愤慨和对人类命运的担忧。《祝福──致失联马航MH370》和《默哀──为马航MH370不幸乘客》以类似新闻的快速反应，表达了出自诗人良知的深切同情与悲悯情怀。《十二生肖》以反对人类中心的生态主义姿态，从动物的视角反讽人类的虚伪狡诈、懒惰愚蠢等弊病。《iPhone》绘声绘色描写苹果手机对人类生活方式的影响，呈现出强烈的现代感。《晨中观莲》、《白庙感悟》等诗具有禅意，值得一读。晓东在诗歌形式上也有所探索有所创新，《反面》是一个地球运行轨道圆圈式排列字体、反向颠倒阅读的图像诗，颇有后现代意味。《自由》一反惯常的建行排列方式，采用一种近似长方形的字体排列，突出一片绿叶逸出传统秩序规范的自由行动，引人深思。
三
从总体上看，晓东的《那双眼睛》完全按照年代的顺序，编辑了从2011年至2014年四个年头的诗作。这种编年体的方式，虽然有利于了解作者在某一时期的创作情况，但读起来显得有点散乱。建议以后可以考虑有意识地写作，按照题材、形式或风格来编诗集，看上去会显得内容集中，有分量。另外，整本诗集都基本上是以经营意象为主的小诗，句式短，字数少，如果意象不是张力极大或者意蕴深厚，很容易被读者一眼看穿。所以写起来难度大，读起来也会有些单调。建议晓东不妨在写作时尝试一下其它风格和形式，比如说句式较长、意象繁复、虚实搭配的写法，比如说抒情味较浓、自由奔放的写法。以一种基本写法为主，兼容多元风格和手法，是一个诗人真正成熟的标志。
诗歌创作之路是一种探险，但只要坚持不懈，不断创新，最终都会通向成功和诗意的家园。
2015年1月6日 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