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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 馆/于而凡


有一回,印尼副总统给印尼华人训话时,语中带刺地说:"不要把印度尼西亚当作旅馆!" 就这样,旅馆成为众所瞩目的名词。一个政治人物的言论,竟然把一个普通名词贬义化。


旅馆,在香港叫“酒店”, 台湾叫“饭店”, 中国大陆就称 “宾馆”,古代通用“客栈”或“旅店”。酒店饭店,从名字根本看不出是提供床铺的店。宾馆的“宾”字,表面看与客栈的客意义相近,其实不能完全体现出古人"客"的涵义。在古文里,客也含有过客、游子的意思――千里作远客,五更思故乡;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乡;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想来,也只有旅馆的"旅"跟"客"字相对等――黯乡魂,追旅思。多少辛酸泪,多少悲欢离合,只为“客”字"旅"字。


对一般人,旅馆只是一个暂时的住所。若可以,我们会选择待在自己住惯的家,无人喜欢长驻旅店。可我们经常身不由己,像上一代父辈祖辈,为生计被逼远离家园,为生活在陌生国度奔波。


每到新地方,我们就需要新的栖息地。一开始无力买房子,我们会选择寄宿或租人家的房子。这暂时之家也算是广义的"旅馆"。我们若不努力无钱付寄宿费,将会失去最基本的居留权。所以比生活已安顿的原住民,我们都要更勤奋地工作。这些努力不会白费,随着时间的推进,我们就会比一般原住民拥有更好的社会地位。从世界各地,我们听到不少这些成功的例子。


有了成就,我们就有能力购买房子,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然而,在新家出生长大的孩子们再也感受不到旅馆文化,精神心态渐渐地跟原住民看齐,他们的竞争力也随着时间退化。无奈地,他们将面临新一代侨民的挑战。为此,我们应该正面对待旅馆文化,更应该向社会大众推动"住旅馆"的理念。凭此,我们会时刻感受到环境的压力和时间之逼摧,领悟到必须有效益地工作,才不辜负昂贵的客房租费。没有经济保障与安全感,反会激发我们的斗志。


我们的成就不仅发展完善了自己的团体,也造福了主流社会和整个创业所在地。从历史上我们理解,侨民的活力与新思维,会令一个国家充满生机与竞争力。世上许多城市与国家,都靠侨民的贡献壮大,像美国、澳大利亚、新加坡、香港。一个对外人长久坚持闭门政策的国家,经济将会停顿不前。所以,明智的政府要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吸引高素质的侨民――今日新加坡也正往这条路走。作为大旅馆的主人,政府应该想尽办法,让所有客人都住得乐不思蜀。


开明的民族,不仅是千方百计吸引来客住他们的旅店。有远见的政府也应该让自己的居民习惯于旅馆文化,他们会推动人民离开安全的温窝,勇敢地往人家的国度寻找发展机会。为了求学为了工作,我们应鼓励年轻的一代客居在人家旅馆。希望他们能大量吸收新世界的精华,在异国创业发展。终有一天,当他们决定回归家乡,异国的经验和成果,将成为在故国创业的资本。


可能也有很多游子选择定居在他国,我们也不必害怕永久失去他们。有朝一日,当祖国的工作环境更完善,他们将会潮涌地返回故国,除了贡献特有的精力与智慧,还会带来雄厚的资金回报家乡。就像旧一代华侨与新一代海归在不同阶段为中国经济改革起积极作用的例子。


谈旅馆,我想起印尼当代小说家Iwan Simatupang,他许多小说是在茂物一个叫"Salak"旅馆里写出来。看来,住旅馆除了可以提高斗志,还提升创造力。为此,我们为什么不提倡"旅馆文化"?我们还应该号召:"把我们的国家当作大旅馆吧!"


我们若把自己的国家当大旅馆,管理国家的政府将被逼地更专业。一个住宅区管理不当,我们不能随时走掉。一个旅馆管理不当,感到不适的房客可以立刻更换旅馆,而经理不可责怪为什么他们不爱他旅店。当客人越来越少业务越不景气,是更换旅馆经理的时候!是时候了,国家的领导人要有当旅馆经理的精神心态。


在旅途中,诞生了好多重要的文学作品。古代诗人时常在旅途中写诗,最有特色的是在驿站写的诗。驿站是国家开的宾馆,供传递公文差吏或来往官员中途换马、歇宿的地方。夜宿在此地的文人,除了在上任的文官外和一些上京补考的文人,就是被解押放逐的贬官。在孤僻的环境里,这些心情孤苦落寞的文人终于喷发出震撼人心的杰作。且看中唐诗人元稹写给挚友白居易的"梁州梦":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

亭史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在词世界里,宋朝诗人秦观在迁谪途上写的"如梦令"也可以跟元稹的诗媲美: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

梦破鼠窥灯,霜送晓星侵被。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还可以拿明朝杨慎的散曲"黄莺儿"来对比:


客枕恨邻鸡,未明时又早啼,惊人好梦回千里。

星河影低,云烟望迷,鸡声才罢鸦声起。

冷凄凄,高楼独倚,残月挂天西。


有好多写旅舍与羁旅的名篇。晚唐温庭筠就留下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名句。而最深刻的羁旅诗,要数清朝王九龄的"题旅店",由乡思而人生:


晓觉茅檐片月低,依稀乡国梦中迷。

世间何事催人老,半是鸡声半马蹄。


羁旅文化是孕育文学作品的肥土,屈原的楚辞绝唱基本上是流放诗作,李白、杜甫、苏东坡是在流放流亡中产生出大部分绝作。难于想象,若长期活在碌碌的官场上,他们还会写出那么多感人诗作?如果屈原被重用,楚国可以不亡,而中国将失去一个重要诗人。


羁旅生活,也在当代诗作留下瞩目的烙印。多年漂泊海外的游子,心底不愿放弃故国,乡愁就变成游外诗人的永恒主题。从旅美诗人郑愁予的名诗"错误",我们读出了旅外游子走上不归路的悲哀:

。。。。。。。。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台湾与大陆的长久政治隔离,也造成台湾文人绵绵不断的文化乡愁,名诗人余光中是"怀国与乡愁"的代表,我们可看他在"当我死时"中抒发对故国的深情: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


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就有几个是侨民或侨民的后代,如在中国的长大的赛珍珠、有犹太与英国血统的南非女作家纳丁·戈迪默、英国印度裔的奈保尔等。在他们生长的国度,他们都是边缘人,边缘人的身份却启发了他们深切而独一的文化思考。距离也能启发我们回顾反省,像詹姆斯·乔伊斯书写故乡都柏林人的”尤利西斯”,全是在巴黎完成的。


放眼当代华文文学,高行健得奖"灵山"是他在自我流放后写成。刘再复在海外反能对故国文化作深刻的思考,并完成他的“红楼梦悟”。白先勇若不旅美就写不出"纽约客"。余秋雨不出游,我们将失去他许多丰满的"文化苦旅"。三毛不流浪,她文章将失去了许多活力。没有羁旅文化,世界文学将失去好多好多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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