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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葬礼/于而凡

 

父亲过世已经四十多年,我也从当年青涩之年进入了不惑之年。可每逢清明扫墓,我都会忆起当年的葬礼。

 

父亲其实不该那么快离去。他还不算老,那年他若不急着回家,应该还可以多活十多年吧!可也难怪他,家里出事谁能不急?

 

父亲65年九月从椰城锅角港登船回国,回乡见阿婆最后一面,顺便疗疗肝病。能回一次国不容易,他就准备在家乡久留,一年左右吧!不料启程不久,我们这里发生政变,好多华社积极分子被拘捕,局势严峻。虽然爸不算是什么积极分子,妈也怕他不看形势就急着回家,就发电报要他等局势安定后再说。家里有小舅帮忙。

 

就这样,父亲一人留在大陆,我们在家提心吊胆过日子。在这紧张日子里,华人店铺遭烧劫,时时听到枪声。我们关著店,时时准备往后巷避难。半年后,市内华校全被关闭,我们这群失学孩子就整天在家无所事事。这时政治局势虽然还不明朗,治安算恢复了,生活正常进行。学姐学哥反而积极举行各种联合集会,暗地里酝酿各种活动。除了组织学习小组,他们还给我们这些学弟义务上课。我那些铁打好友就是从这时结识。

 

爸本来打算九月底回家,可祖母突然病重入院,只好推迟归期。那是十月中,天还不怎么暗,我们早早关店门,母亲叫集全家吃饭。哥跟著二舅外出,只有姐弟妹和我陪妈吃。刚坐好,门外突响起急促敲门声。怕是哥吧?妈叫我快开门。门一开,大吃一惊!门外伫立四名军人,三名带着长枪。不带枪的--看来是领头一见我就命令:'进去,见你父母!',不等我反应过来,就闯进屋子里。

 

在屋里,面对突入来客,妈和姐像木头发呆。'你是文玲?'带头军人直对姐发问。姐点头,他接着说:'请你跟我们走,许多事情要你澄清!'妈立时发问:'什么事?你们是谁? 看不见老子的帽子吗?”“先说清楚,不能乱带人!'上级命令,有什么问题问他吧!”“你们带到哪?不能等会吗?”“不行,现在就走!不顾妈的阻挡,他们把姐姐拖着走。

 

遇到突发事件,全家慌成一团,最先想到的是大舅,他是我市华社领头人之一。大舅忙了一整晚,凌晨打电话:阿玲是被印尼特种军捕获,罪名是参与左倾的大学生组织。

 

通过各种渠道,大舅试法营救姐姐,一月内不见进展。家里无头,妈拿不定主意,急叫哥发电报通知在中国的老爸。阿婆刚过世,本来爸要等满百天才回家,获悉后答应尽快回家。

 

在这非常时期,交通不顺,虽说尽快,爸也要一月后才能抵达。姐姐早他三天从扣留所释放,是大舅借多种关系费好多金钱打通。出来时姐姐遍体鳞伤,不能行走,妈就把他送进医院。经过诊断,姐姐的双腿受重创,需要动手术。直到今天,这些创伤还在身上留痕,她行走的势态就有点歪。其实,最大的伤害不在此,成年后才知道,在扣留所里,姐姐受了那些军人性侮辱。这可能也是她终身不嫁的理由。

 

爸回家时,全家还在医院。他把行李交给家佣,就匆匆赶去医院。谁知,才刚在接待处询问,他就被立在门口的军人拘捕带走,没机会见我们一面。是事后医院职工告知的。

 

大舅不得又再次跟军营打交道。这次他们不答应放人,理由是爸爸犯了通牒罪--回大陆就是铁证,要严格盘问。这无疑是青天打雷,爸不像大舅活跃在社会活动,胆子不大。姐入学生组织他也反对,姐先斩后奏,又拉大舅仗腰,爸才没得说。说他是牒没一个相信。

 

军部如此定罪,我们无法可想。因为有总部派来的特使审案,大舅在军部的关系无法插手,人也不让见,大舅就托人打通首都总部。无计可施,我们唯有在家惶惶渡日,家店暂时关闭。学习班妈让我去,朋友与老师都知道我爸的事,全表达了怒意。

 

两个星期过去了,大舅没什么进展。对爸案件不存侥幸之意,我们准备打持久战。谁知,那天下午有人通知我们到军营拿人。妈和小舅忙向朋友借车去接。未料到,接到时人却在昏迷中。妈就直接送进医院。

 

在医院爸仍然不醒,医生说情况严重,身体明确受到剧烈拷打,伤了内脏,特别是肝胆。除了在医院料伤的姐,我们全家都轮流在医房守护,妈就干脆在病房睡。三天昏迷不醒,医生说情况变怀,叫我们做好准备。

 

第四天晚上,爸突然醒过来,灰暗的双眸慢慢把我们瞄遍。他无力举起手,手指对著我们微颤,欲说无语。妈含泪握著他的手:'他爸,你别担心,哥和弟会帮我照顾孩子们。'爸点头,可手指依然微颤,眼神满是疑问。妈了解爸所急:'阿玲刚动手术,行动不便。'爸眼神变焦,妈赶紧说:'别急,她就在这医院,你等着,我会叫医生帮她过来。'

 

可怜爸爸,竟然等不到姐姐,就匆匆离我们而去。人不在,双眼却依然睁著,眼皮始终不肯闭。姐在病床给护士推入,目睹我们的哭嚎,知道迟了,挣扎着嚎叫:爸!你等著,等著玲玲啊!。她抱住爸爸双颊,低声呼喊:'爸,玲玲来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别担心,我会好的,我们会互相帮助度过难关,你放心去吧!' 姐抹下爸眼皮,它竟顺从下闭。那天,竟然是十二月除夕。窗外,没有元旦惯常炮竹声,唯有风雨声在咆哮。远处,时时传来稀落枪声。爸!你终于无法跨过更年坎,今晚,我们将无眠为你守岁。

 

新年正月里,我们在爸爸身边守灵,灵堂就设在店铺。店门敞开,椅子在行人道和部分车道排列,上面盖著帐篷,预备给前来悼殇的亲友挡雨遮阳。可我们的准备全白费,人客根本没来,来的基本是近亲,外面椅子空荡荡等待。那些经常跟爸打麻将的好友呢?那些和妈看戏学唱的发烧友呢?怎么不见来?不见那些跟大舅走的密的社团会员,也不见哥姐的同班同学,连我那些铁打好友,一个也不见踪影。

 

这很反常,连吊丧的花环花框也不见一个,只有舅舅订做的横联在空堂中悬挂。是大家都怕政治牵联?可也不应该这样,连与好友最后告别也畏避!沉闷好半天,大舅从外面进来,吐露真相:华人社团的领导受到军团的警告,若不想有麻烦,大家不要去悼殇。街道外圈也有军队站岗,把客人一一盘问,连花环联幅也被挡在外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哥哥尖声抗议。大舅沉声回答:他们是杀鸡儆猴,要我们从此安分守己,听他们摆布。知道了真相,妈妈只有无声发呆。

 

这几天总是下雨,整日不见阳光,天空阴沉沉,气候异常湿。我们就在冰冷的灵堂默默承受孤独。外面街道车辆依然来回如梭,我却有被隔离、孤立无助的感觉。没人敢大声讲话,在场的近亲近邻也不敢对这荒谬状况发议论。一切异语暗压在人们心底。兄弟中,姐姐显得最悲痛,泪流不止,一直责怪自己,若不是她爸就不必匆忙回来。不能行走,她也坚持把床拉到棺木旁。反观脆弱的妈,除了在爸去世那一刻哭嚎,一直都很安静,没哭出声过。面对这悲戚的场面,她也显出异常的冷静。

 

这几晚,妈和姐总是被小姨半劝半推回房间,伴着弟妹休息。我和哥就在棺木旁边睡,守住棺下的小灯花,不让它熄灭。最后一晚,外面下着毛毛雨,灵堂寂静无人,只有两个店工陪我们守灵。边躺边望著棺下脆弱的灯花,我仿佛看到爸临终的眼光。爸,我知道你走的不甘,你放不下我们,我也没与你作长别的准备。平常你最怕寂寞,而你朋友又不来,今夜就让我和哥陪伴你吧。

 

在灯花摇晃中,一切变得好模糊,霍然看到,从外面进来了爸的好友阿常伯,后面还跟着爸的一群牌友:有喜欢开玩笑的永庆伯;有爱唱山歌的民良叔;还有一直想把哥配给她女儿的永庆伯母。他们来了,终于来了,他们都不辜负爸爸的期待!他们围在爸爸的四周,拍拍睡着的爸:世雄哥,我们来了,你醒一醒啊!啊!爸爸竟然睁开双眼坐起来:你们怎么到今天才来?茶都凉呀!来来来,吃饭,吃饭! 爸与朋友坐在圆桌,一直劝吃:别客气,别客气,拿多一点。阿常哥,永庆嫂,怎么闲着?尝一尝你妹子的手艺呀!。。怎么碗子没了?阿玲呢?阿凡,快唤你姐!我起身寻姐找不到,急着大喊:姐,姐,爸叫你!”——“凡,凡凡!醒醒,醒醒!哥哥摇着我身子-——啊,原来是梦一场!灵堂依然空荡。梦魂已散,身边唯有冰冷木棺,和弱小的灯花在摇晃。阿常伯去年已死在一场车祸中,可在梦中,爸爸笑得依然那么灿烂!我眼眸早已淋湿,不禁哭出声来。

 

出葬那一早,准备送葬的人士,依然少得可怜。我们绕着棺木举行出发前最后仪式。开始跪拜时,不能忍著悲痛,抽泣声化成哭嚎声,妈妈一直压抑的委屈终于爆发了:'爸,孩子爸!你怎么就离我而去?我不甘,不甘呀!你到底,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们要逼你逼到死?你死。。。死得太冤枉啊。。。爸呀!他们到死也不放过你。。。你好苦,他们逼你一人孤零零地走,你看吧!连你好友也没一个给你送行。他们背弃了你。。。爸,孩子爸!你说话呀!爸。。。。' 哭叫的妈昏倒过去。我们兄弟边哭嚎继续绕棺跪拜,把仪式完成。

 

是时候了,在乌云的笼罩下,送葬行列终于出发了。昏醒的妈妈,坚持随队送爸最后一程。走在灵车前头,哥哥拿着遗像,我拿着香罐,全家开始了漫长、孤独的送葬旅程。孤零零的二十多名送葬团队,走在宽宽的街道,是那么渺小无助。而世界,也仿佛离弃了我们。从半夜一直下降的毛雨虽然已经停歇,天空仍然灰暗。爸爸!不怪他们,他们不是背叛你,他们只是弱者。在这非常时期,人人自危。爸,别伤心,人生来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亲友,不过是你曾来过的证人。

 

走过阿青的茶烟店、阿华的药材店、小苹的电器店、黄伯的餐馆、东山哥的照相馆,他们一家家都站立在店门前,默默为我们送行。或许不忍看没人送葬,他们一一插入了送葬的行列。走了四五百米庙门街,人数倒添了不少,送葬行列也像样一点。走到十字路口,只见那里有一大群人在等待,他们竟也插入参与了送葬队伍。从这里沿著大街一直走,走过大菜场,走过金店街,走过店铺密集的唐人街,人们陆陆续续地插入。一路走,参与的人越来越多,我看到了爸打麻将的朋友,看到了妈的戏票友,也看到了他们身边一群群陌生面孔;在篮球场前,我看到了哥和姐的一大堆好友;和合会馆前,我也看到了学习班教课的学姐学哥,和一群朋友在路边等我们;在电影院前,我竟然看到了学习班的朋友们!他们身后,还有好多好多我不认识的同龄友;我看到了!看到了好多好多陌生的黄面孔,男女老少,默默地插进送葬队伍!我不能回头望,不能看望走在我们后面的队伍,可感受到,我们的队伍越走越长,不能估计人有多少,可我相信,我们的队伍可以布满整个长长的唐人街!不能忍著心中的波动,热泪---又开始在我眼中汪荡。手拿遗像的哥哥,坐在轮椅的姐姐,和给小姨扶住的妈妈,又开始了那早已停歇了的抽泣声。爸!他们没有忘记你。

 

送葬行程已走了半路。我们把灵车停在路口,向不继续去墓地送葬的人们答谢。抬起头,只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天上乌云陪衬著穿黑白灰色的人们。真的!我不曾看到这么宏伟的送葬队伍!去年当总会主席的昆伯去世,送葬队伍也没这么长!在这里,密麻的人头望不见尽头,难道全市华人全都出动了?我知道,爸不是大人物,送葬的人大部分跟我家素昧生平,他们来送葬不是看爸的面,而是给我们道义的支持。忍著泪,我激动地向人们拜谢。站著已不能表达我们的感激,我们兄弟姐妹就跟着妈妈向大家跪拜。跪下,跪下,再跪下。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对爸,对我们的支持,原谅我错怪你们。

没有一个退伍,大家下决心送人送到底。没准备好,送葬巴士不够用,大家就决定放弃车子,用脚走完全部路程。那可是漫长的路程--要穿梭半个城市呀!就这样,我们走在车头,送葬的队伍,跟随在灵车后面,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地往前走。人!满街黑白的人!曲长的队伍,缓缓地往墓地前进。前行,再前行,怎么感觉不是送葬队伍,而是往战场仆死的冲锋队?队伍无声跨步,耳边却仿佛有悲壮的进行曲在演奏。乌云依然阴霾,可不再感受到它的沉重和压抑,它已化成愤怒的魂旗,在上空鼓动着。

 

走到了墓地。啊!那是什么?怎么远处那么耀眼,那么光亮?看啊!满地山坡上,不见了青草绿,只见灿烂的五色花儿在怒放。噢不!那不是山花,那是花框花环!满山都是大家献给我们的花环。受拒入我家的花环,并没有止步,依然不屈不挠,坚持给这阴暗世界一点亮丽!满天乌云,竟也被花儿的光辉冲散了。爸!你安息吧!这满山的花朵,是大家给你的。有人给你涂黑,大家就用花瓣把污点抹掉。你可以在花环的光环中离去!

 

当棺木放入窑洞,我们全家都含泪微笑。几日不见的太阳,竟然已遣散了乌云,在高空中灿烂照耀!是的,爸爸!当乌云布满长空,我们也要对太阳有信心。人们常说我们是一盘散沙,可我证实了,在危难中,人人都会伸出灼热的手,把脆弱的粒沙强黏在一齐!

 

我不能忘记父亲的葬礼,我也不能忘记67年初那悬挂在墓地上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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