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新書介紹
    A- A A+

趕半路 王崇喜

 


 

“雙才,雙才,起床了!”父親搖著我緊縮得像小刺蝟般的身子。

我半夢半醒的翻過身來,揉著稀鬆的眼睛,望著父親。父親側坐在床,床頭邊的臺桌上,洋油燈的火苗閃晃著,父親的影子也在床頭閃晃著。

“快起床,穿好衣服,跟媽媽去趕半路”父親邊催促著邊轉身從床尾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為我穿上。

門外,天就快亮了,月光還斜照著,微弱稀疏的星辰一顆顆的倦怠了。院子右下方的竹林,被清晨的冷空氣凍得一動也不動 ; 竹林左下方是鄭家的梯田,成塊的鑲砌在河岸邊,剛收割完的稻穀,還一束束的擺在田埂間,田的中央,參差堆著兩座谷堆,已堆好的一座,尖溜溜的像座塔似的,另一座只堆了一半,像個裝滿谷子的籮……

“雙才!”母親早已在廚房忙著,聽到我開堂門的聲音,就在廚房喊了兩聲。

長這麼大,我從來不知道母親甚麼時候起床,每次起床的時候,廚房的兩個大爐灶內早已柴熱碳紅,火星四射了。

“喔!”我邊應著母親邊走進廚房。

母親正在湊著灶口的火柴,只見一團團的星火竄出灶口,炙熱的火焰把母親的臉頰薰得發紅,灶灰也將母親額上的頭髮染得斑白,母親瞇著眼,順手拉過“火通”,(火通,中空,截竹管製成,用於吹送風力,使灶中柴火燃燒)一頭朝著灶口,一頭迎嘴吹氣,火勢便旺盛起來。

“媽煮著雞蛋白酒,趕快去洗臉刷牙…….”母親叮嚀著,隨手把昨夜電壺內剩餘的熱水倒在水盆裡遞給我,水盆的中央放著一個鋼杯,杯子上橫放著一桿牙刷,杯內的水溫又摻了一點冷水,比水盆內的水溫要低一些。

等我盥洗完畢,回到廚房。母親拉過灶邊的火盆,用剷子從灶內剷出一剷火紅的灰炭放到火盆內,再用竹夾子從灶中把較大块的火碳取出來。我也拉了一個小木凳子靠近火盆,伸著一雙冰冷的小手在火盆上烤火。

這時,雞蛋白酒已煮好了,母親盛了一碗,擺在灶邊竹篾編製而成的小炕桌上,碗中熱氣蒸騰,(白酒,雲南方言,即酒釀。)這白酒是母親自己釀的,特別甜蜜,尤其是冬天,白酒煮荷包蛋,可驅寒補氣,是我們雲南人十分愛好的一道熱食甜品。

“吃飽麼,去牛圈把大花牛和青牛趕起來”母親叫我先把牛趕起來,是因為要讓牛在走出圈門前,就地解便。否則,牛出了門才解便,又要清掃一番,又或是到了馬路上才解便,一者是自家牛圈內的糞土也就積攢不了,二者是這些糞便散落在馬路上,也會被別人撿去當揠田的肥料,豈不是肥水落入外人田了嗎。

母親把手頭上的工作交代給父親,便去準備出門要攜帶的物件:錢,秤,剪刀,籃子,麻布口袋等。

“兒子,把牛牽出來!”父親邊使喚著,然後單肩扛起牛車頭,另一只手把支撐車頭的牛插(木架)移開,然後一百八十度掉轉車頭,使車頭面向大門。

我應聲把牛牽出來,駕上車。父親又命我到牛圈上方的草樓上取下兩綑稻草,放到牛車上,以備半路歇息時給牛餵食。

母親坐上車,我也從車尾一躍而上,父親把車架一卸,接著將兩根牛繩子從側邊遞給母親,母親用鞭子輕輕的點了一下牛背,再“噓”的一聲,兩頭牛收到了指示,拉直了脖子,邁步前行。

 

家門外的路面,被牛車輪壓得更深了,深得像兩條溝渠,深得像秋天的記憶。

我背對著母親,把兩只小腳懸在車尾,一邊擺盪著,一邊看著父親把籬笆門關上,看著家門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牛車駛到一段顛簸的石頭路,才把我遙望家門的視線拉回到腳底。

牛車走在石頭路上,是比較耗力的,所以,上了石頭路後,牛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顛顛簸簸中,除了牛車鏗鏘有力的抖動聲外,車輪表面的鋼圈,也把路面凸起的石頭磨得唧唧喳喳的叫,像孩子在夢魘中鋸齒的聲音…….

“雙才,好好扶著!”眼前是一條河,母親叮嚀著,怕我不小心抖落。

這條河由東而來,經過村子,再往西而去。到了冬天,河水變淺了,河面上也冒著一層層的白煙。

母親沒有把牛車趕上橋頭,而是將牛繩往左邊一拉,把車趕進了河水中,讓牛飲足了水,便直接越水而過。我趕緊把懸在車尾的雙腳收了起來。

河水很清,很靜,像夢一般,除此,就只聽到兩頭牛嘻嘻嘩嘩的飲水聲……

等牛飲足了水,母親“噓!”的一聲,兩頭牛便奮力的往對岸前進,牛車出了水面,只剩被牛蹄攪亂了的濁水,像一團團滾動的烏雲一樣,在水中散開,最後,又慢慢的沈澱……..

過了河,一路往東,約莫二三公里的平原過後,開始進入緩坡。這時,太陽已從高聳巍峨的仙人山一角,探出頭來,但空氣依然森冷。 

“媽,後面有人跟來了,像是玉子表姐他們!”我指著身後隱隱綽綽的幾架牛車,告訴母親。我知道,他們和母親一樣,都是趕半路的。

“待會有人挑著擔子來的,背著籃子來的,你趕快去拉他們過來!”母親的意思是叫我去拉攏山民,看它們帶了些甚麼經濟作物可以收購。 就在母親吩咐時,前面的山路已聽到人語聲,想是趕集的山地人下山來了。不一會,拐彎處便冒出幾個人影來,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從他們的穿著,一眼便可看出他們是德昂族。

由於坡度和背負重物的關係,他們前傾著身子,趨步向我們走來,其中一個大漢頭上頂著一個扁形的竹籃子,籃子裡關著一只十幾公斤重的小豬,小豬的四肢被藤篾綑綁著,可能因為長途的顛簸,小豬已無力掙扎,只是低低的呻吟著 ; 另一個老漢背著幾件獸皮,雖然年近古稀,但精神抖擻,嘴裡還嚼著檳榔,看他沒嚼幾下,便吐了一口,從他口中吐出的檳榔汁紅得像血一樣 ; 再另外就是幾個中年婦女和小孩,他們各背著一個籃子,看他們把背帶勒在額頭上,便可知籃子內一定背負著沉重的物品,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婦女們腰間套著的一圈圈的銀圈,像要脫落卻又脫落不下來 ,手上戴著七八個粗大的銀手鐲,耳朵也穿了兩個超大的耳洞,耳洞被他們配戴的銀飾塞得比瓶口還大,我為它們的穿著打扮,好奇了很久…….

正當我打量著他們五彩斑斕的衣著時,母親已催促我了,我縱身一跳,飛向前去,用半生不熟的擺夷話(傣族語)和他們交談起來。

“你們這些賣不賣?這頭小豬要賣多少?獸皮賣不?”問了兩位老漢,又轉身問幾位婦女“籃子裡背了甚麼?賣不賣?”

“是山楂子”其中一個回答。

“是罌粟子”另一個婦人也回答。

正在追問間,母親已停好牛車,看見老漢背了獸皮,急忙跑過來一一追問,片刻間,幾個人便圍著母親討價還價起來。

這時,下山的山民陸陸續續的多了起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趕半路的人也三三兩兩的趕上來,背籃子的,提等子的,都蜂擁而上,嘻嘻嘩嘩的亂成一團……..

 

時近中午,下山的人已稀稀落落的過盡了,趕半路的人也開始收拾起一天的戰利品,準備折返,我和母親也滿載而歸。

話說回來,這些山地人,本可以把他們帶來的物品背到市集上去賣,而且可以賣到比較好的價錢,但因為背負沉重,且路途搖遠,從半路到市集還要走一兩個小時的路,所以,儘管便宜了幾塊錢,也乾脆賣了,以免跋涉負重之苦。再說,回程時也要扛米扛糧的,半路賣了,也為回程省些力氣。

下午,太陽已斜在村子外,趕集的人們就快散了。

母親又架著牛車出門了,車上載著幾袋罌粟子,數張麂子皮和幾只大紅公雞。我再次縱身跳了上去,母親坐在前頭,我坐在後頭。這次,牛車已經沒有早上那麼顛簸了,因為車上多了許多負重,多了汗水,多了收穫。最辛苦的,就是咱家的大花牛和大青牛。

就這樣,母親把“趕半路”買回來的物品,再拖到市集上轉賣給收購的商人,以賺取生活費。

五天趕一次集,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日子,就這樣靜靜的過著……..

(0)
留言:
» 伟大的母亲,可爱的牛,美丽的山景,朴实的山民,令人油然起敬。--旭阳 - 29/07/2017 05:04 am
» 这种生活的文章。崇喜文友,加油!---旭阳 - 29/07/2017 05:04 am



郵箱:
內容:




其它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