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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詩魂/過客

 

歸仁市是那樣的安謐,我到這裏公幹卻好像在度假。我住在海邊的酒店,過足了風吹浪打的癮,也飽嘗了海鮮。這裏的海鮮不夠肥美,也不比西貢便宜,只不過平定人給它們起了個別名,遊客就以為嘗了個稀奇。我逗留的時間不多,問當地朋友有什麼好去處,他們都異口同聲指向韓墨子墓。

 

韓墨子(1912­——1940)真名阮仲智,是越南新詩的奠基人之一。他原籍廣平,在順化求學,曾做過記者、公務員,最後在歸仁渡過餘生。他是個神童,六歲就能寫詩,12歲就有詩作發表。他早年詠風花雪月,寫六八體,也擅寫七律(越南俗稱“唐詩體”)。以下是他21歲時寫的七律“夜不眠”,收入“麗聲詩集“(過客意譯):

 

江山寂靜倚斜欄,秋夜難眠白露寒。

鉤月照池千縷拂,颯風梳柳六弦彈。

功名未就空搔首,身世坎坷已瀝肝。

賦罷新聲翻舊韻,盡傾心語五更殘。

 

他不幸罹患麻瘋,1936年送到歸和麻瘋醫院時已進入晚期,在頑疾的折磨中溘然長逝。他晚年主要寫新詩,在精神與肉體的痛苦掙扎中寫成三集“瘋詩”(1938),成為越南詩壇的頭號怪傑。其中代表作“血酒“,有點兒中國詩人聞一多的韻味,節譯如下:

 

我要把靈魂從筆尖噴溢,

 請相信,我不是什麼詩人,

只不過在尋覓。

過去的我已經死去,

每一個字在紙上飛舞,

鮮血滴滴!……

 

根據最近才找到,保存在法國遠東博物館,當時歸和麻瘋醫院法籍院長的回憶錄,詩人遺體並沒有化膿、糜爛、斷肢等麻風晚期基本症狀。因此他推斷韓墨子不是直接死于麻瘋病,而是死於濫用民間偏方,長期毒物累積所致。

 

他的結髮妻子是韓南珍,因仰慕他而改姓韓,真姓反而埋沒。他有眾多情人,能舉出名字的有:黃菊、梅婷、夢琴、蒼蒼、玉霜、青輝、美善。他與她們大多只是文字交往,有的還從未謀面;其中在他人生打下烙印的只有夢琴。夢琴潘切人,比詩人小五歲,是詩人的崇拜者和熱戀情人,詩人直到彌留時她都守在身邊。2008年,他以91歲高齡在潘切去世。故事片“韓墨子“就是演繹于這個素材,由華裔演員曾青霞飾夢琴(見圖)。

 

歸和山在歸仁市南三公里一處隱蔽的叢林中,處於鬧市又似乎與世隔絕。韓墨子在這裏長眠了19年,直到1959年才遷葬到梗朗(Ghềnh Ráng)的春雲山下。舊墓址於1991年由作曲家陳善青(曾作韓墨子” 一曲而成名)和詩人前妻韓南珍共同出資改建成韓墨子紀念碑。碑高五米,碑體通白,碑頂是一幅筆硯和十字架,底座造型是一部翻開的書,帶有深刻的表徵:不僅體現他是個忠實的教徒,還隱喻他的天才和對越南詩壇的貢獻。

 

梗朗也於1991年開闢成國家級旅遊區,想憑弔詩人要購票入門。韓墨子墓位於梗朗東區的一座小丘上,一邊緊靠大海,另一邊,是“皇后”餐廳,食客觥籌交錯,誰也不理會只隔20就是詩人安眠之所。此外還有保大別殿、海濱浴場和民間娛樂區,跟詩人有關的只有“韓詩書法”,用“火筆”(燒紅了的鐵枝)在木板書寫韓詩,頗具匠心。恐怕也沾點兒詩人的光吧,巴掌大的一塊木板要賣20萬元,但也有好奇的遊客光顧。

 

我在夕陽的餘暉中登上詩人的墓園。腳下是一片亂石灘,大海在咆哮,極目遠眺,海灣對面的福梅半島隱約可見。二米高的墓碑上是聖母瑪麗亞全身像,墓誌寫著:“韓墨子即斐羅•阮仲智安眠在母的懷抱裏……“。我虔誠地悼念這位才華洋溢,又頗有爭議的詩人,不禁聯想到同樣英年早逝的中國詩人徐志摩。徐志摩在英國劍橋留下了永恆的足跡,但韓墨子未曾跨出國門。他21歲時曾獲得到法國留學的獎學金,但後來無莫名其妙地放棄了。我覺得美中不足的是還沒建成詩人紀念館,也見不到紀念詩人遺留的任何實物。

 

詩人以他短暫的一生,給後世留下了無數光輝的詩篇。根據德國詩人海涅,詩人的歸宿是在上帝跟前吃糖果。此時,他一定正在天國,見到我這個對韓詩一竅不通的過客也來附庸風雅,一定笑得直不起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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