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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于而凡


打球回家,只见小姑在客厅看电视。肚子有点饿,找阿婆又不在,问了小姑,她爱理不理耸耸肩,仍然沉醉在荧幕。我望了一望,出乎意料不是她喜看的墨西哥肥皂剧,而是新闻直播。

“怎么不看玛丽雅,看厌啦?”

“嘘!别吵,这是你小叔学校。”

怪不得这样专心,她可是最崇拜小叔。只见荧幕上一大群大学生正大喊口号,回应台上人物的呼叫。这几天电视充满各地的示威,抗议什么KKN — 小叔说是贪污腐败裙带的简称。呼吁改革的论坛,竟成每个电台的拿手好戏。

“嗨,小鬼头!快看,二哥!”小姑蹦跳起来。 果见小叔当主持正在唤一个大人物上台,好威风!这时阿婆刚好从外面进来。

“阿婆,有小叔!” 我争先发通告。

阿婆快快跟紧关注荧幕。"这孩子,怎么总是不听老人家的话,要闯祸的!” 

“妈,人家可是为民奋斗。”小姑总是倾向小叔,兄弟姐妹中,俩人关系最密。 

“当华人就要懂得守本份,他们不找我们麻烦就谢天谢地,还搞什么政治?”

小姑呶呶嘴。

临近晚上小叔才回家,又再次带他女朋友姗蒂来吃饭。对小叔这个本土女友,阿婆满肚子不满意。“找对象为什么要找原住民?族异心也异!”

“妈!主要是两情相悦,心相悦就不异了。”小姑又再为小叔说话。

“妈,现在是什么年代?还用种族主义看人,落伍!” 这是小叔的回应。

“不过 。。哥!你结婚是不是要依附伊斯兰?信仰不同她家人一定不给。而且,没宗教批准结婚,政府不认可!”勤奋上教堂的小姑最在意这回事。

“反正我也没什么刻骨信仰,随她吧,表面文章罢了!”跟爸一样,小叔不拜神信教,身份证上的信仰也是乱填。

阿婆拉爸爸来议论。爸在印尼仅有的华文报社上班,是家里唯一懂华文的人,阿婆相信能得他支持。爸与小叔长谈过:“找伴侣是一生的事,两个人一起生活要磨合的地方很多,生活习惯的小小不同也会引起争执,何况你们的文化背景不同,生活价值观也有很大的差异,融合就会更难。" 

“我认为我们并没什么价值和文化的大差异,我们在学校受到的教育一样,在家里讲的也是印尼话,吃印尼菜,对华语华文我一概不通,还讲什么中华文化,除了肤色不一样,基本上和大部分印尼人并无什么不同。我可不像你还固守华族本位,护守什么支那文化。我早已认同印尼这土地。"

小叔的回答彻底伤了爸爸的心。我看到他整日沉默无语。爸不怪小叔,只向阿婆倾吐感叹:“怪只怪我们不能给他恰当的文化教育,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第二天大早,不理阿婆阻拦,小叔又去学校。我和小姑忙著上学,不知他学运进展。下午去棉兰出差的爸爸给家里来电话,询问椰城情况,并说从报社得知小叔所在的校院,局势很严峻,叫我们注意电视新闻。

其实家里电视一直开着,小姑阿婆一边忙别的一边观看。洗完澡我坐在客厅长椅,荧幕正好播放小叔学校示威游行的画面。突然,电视上一阵枪声,学生倒成一遍,场面乱糟糟。我们全都被这情况震吓。

阿婆马上打电话找大姑,要姑丈尽快带小叔回家。姑丈一直无法联络小叔,反怪爸怎么不给小叔手机。直到九点晚上才接到小叔电话,说别担心,他平安无事,人在医院守护受伤的同学。还说今晚在外面过夜。全然不顾阿婆反对。

一夜无事,一大早我与小姑依然上学,虽然婆婆叫我们考虑不必上课,我有测验不敢赖课,小姑也有自己的理由。主要是动乱只限在大学范围内,全市的学校没一个放假。不过我们答应若有不对尽快回家。

今天很热,没课外活动,很早就放学回家。小姑没回家,从学校直接去教会合唱团练歌。在电话阿婆不答应她就搬出合唱团老师讲好话。

在家阿婆身心烦躁,不断在客厅和大门之间徘徊。小叔还没回家,电视一直开着。大学生示威的画面占著荧幕,只见许多大人物在其中。他们在为从医院送来的校友尸体,举行哀悼仪式。爸爸又来电话,说好多地方发生暴乱,治安不稳定,叫还在外头的家人赶快回家。阿婆发急了,想招回小姑又没教会电话,只好又麻烦大姑的司机去教会走一趟。

不久大姑来话,说司机扑个空,合唱团一刻钟前就解散回家,还在的老师说看到她跟一位同学走。没办法,阿婆只有等著。等到两个钟头,人还没见踪影。这时外头传来大声杂音,阿婆忙拉着我出门追究。

才走出家院小巷,巷口的哈山伯挡住我们:“别出去,外面很乱!”

“怎么个乱?”

“不清楚,有暴动,搞破坏!”

“啊!” 阿婆的心半天吊“不行,我要了解一下,我女儿还在外头。”

踏进大巷子没几步,已看到远处天空直冒黑烟,巷中人们来回奔跑,都是些少儿年轻人,好多人手中抱着大小家电,其中一个是与我同龄的阿密尔---哈山伯的儿子。我拉了拉他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挣开我的手:“快去,快去支那店铺,电视全免费呀!”一头抱着小电视往家里跑。

阿婆发懵了,不知要往前或者倒回走,正迟疑,一辆三轮‘琶彩’停在身旁。“嫂子,别出去,外面危险,到处抢劫,烧屋子烧车子!”原来是我们常用的‘琶彩’车夫巴尔诺。

“不过。。。我女儿还在外面。”

“哦,是小姐儿,她去哪儿?” 巴尔诺常送小姑出去,蛮熟的。

“她刚从圣路教堂出来,现在人不知在哪里。”

“你们不可能出去找,太危险了,他们专找支那人的渣!还是回去吧,我会替嫂子留意。”

没办法,我们又再倒回来。走近小巷口,却见哈山伯正在痛打阿米尔:“你在向谁学?向你那流氓舅舅学?我可没有强盗儿子。放回去!放回去!把抢来的东西还给人家!”阿婆紧拉着我,当作没看见,匆匆奔回家门。

回到家里,电话铃一直响,是大姑。她吩咐阿婆紧锁大门,姑丈已经托相识的军官去寻找妹妹,爸爸刚刚也向他通话,准备提前回雅加达。刚放下电话,铃声再响,这次是小叔:“怎么一直没人接?人都去哪里?”

“小叔!我们在找小姑,她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阿婆夺取话筒:“你妹妹三个钟头前从教堂出来,到现在还没到家。你快回来,家里没人商量!”放下电话,阿婆站着发呆,不知要干什么。

一个钟头后,我听到门外摩托车声,小叔终于回来了,这次带的是隔一条街的阿雄,他跟小叔同一个学校。向婆婆了解情况后,小叔沉思了一回,决定自己出去寻找。婆婆不放心:“你姐姐说外面很乱,街上都在大喊打倒支那。”

“不用担心,他们造有钱华人的反,我们不是有钱人。我也会找本土朋友帮忙。” 阿婆虽然不放心,可她更担心小姑。也没再反对。

小叔跟阿雄去后,我们锁上门,在家里等着。吵声呐喊声不断从外头传来。电视上开始报道椰城西区的动乱。阿婆越看越不安,就站起身,去客厅一角的观音神坛点香许愿。

等待中,大姑、爸爸几次电话。最后爸爸说买不到今天机票,明天上午才能启程回家。

今晚小姑小叔还是没消息,我就在客厅沙发陪阿婆等待中入睡。我猜阿婆一夜无眠,早上醒来,看到她眼中的红丝和凌乱的半白发。

电视依旧亮着,暴乱从椰城西区开始蔓延到各个地区。我们区大街也出现在画面上,有几个邻接小店铺正在冒烟。啊!那还没有灭火的,不是阿雄家的杂货店吗?

中午两点,爸爸来电话说已抵达雅加达飞机场,可是还没法弄到计程车,正在等大姑想办法去接。我们在家老小俩也无能为力,唯有痴痴地等。阿婆又再光顾观音,祈求等到好消息。不过看来她开始绝望了,不断地流泪。

外面一阵零乱脚步声,连着敲门声,然后是爸爸的叫门声。一打门,只见爸后面挺立着三位短发军人。一时不知所措,我站着发呆。

“别怕,是大姑请他们来接爸爸。”爸解释。然后请他们入家门,喝茶解渴。

还没坐好,外面巷子一阵吵杂声,一群人闯进院子,都是巷子里的邻居们。小叔在人群中,和巴尔诺共同扶着一个人。

“妹妹!”阿婆一声惊呼。是小姑!这头发零乱、裙衣残碎、满身血痕是小姑!

听著婆婆的喊叫,小姑挣开双眼,眼珠灰暗无光,想回话又吐不出声音。爸忙从巴尔诺手中接下小姑,和小叔合力把她扶入家门口。

三位军人起身想帮忙,不料小姑一见他们,就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求你,求你!不要!”手脚尽力向外挣扎,差点把爸绊倒。一位军人向前几步显出善意,可一靠近,小姑又再歇斯底里喊叫。他们不知所措,呆著不敢动。爸爸忙与小叔把小姑带进卧房。



就这样,小叔终于找到小姑。怎样找到,情节很曲折,需要更长的篇幅来讲述。不过可以提起的是,小叔的寻找,全靠巴尔诺帮助才能成功。一出巷子,小叔就遇到他。为了安全,他提议小叔隐藏华人面孔,由他掩护出街。于是,小叔放弃摩托车,转乘他的三轮琶彩寻找,摩托车让阿雄带回去。寻找的细节,也是后来巴尔诺告诉我们,小叔自己倒不大肯讲。

带进房间后,看到满身血痕,爸爸担心小姑内伤,又再次救助予大姑丈,叫一辆军车送去医院,住院半个多月。回家后,小姑一直不说话,眼珠空洞,整天关在房间里,拒绝见外人。半夜三更,她会突然尖叫喊胡话,应是梦魇。真实病况,爸爸从不肯对我说,问阿婆,她也绝口不答,眼睛又开始淌泪。

小叔更不必说,那事件后,变了一个人,以前多话现在变得沉默。他不再去学校,除了阿雄,不再跟校友来往,拒绝接电话,特地吩咐我:“朋友电话说我不在。”更绝的是,女友姗蒂电话也不接。

那天姗蒂来我们家,他先是冷冷以对,然后进房间密谈。他们谈话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究竟。突然听到小叔在里面吼叫:“别问,别问了!问问你那当军官的哥哥,他们做的好事!”随后听到玻璃碎片落地声。最后只见姗蒂满脸泪痕夺门而出。从此,她不再来我家。

对了,提到阿雄,他家店铺烧完后,他父亲受不了打击,心脏病突发而死,他母亲就搬到茂物女儿家。为了方便上学,他就暂住我家。小叔不再多话,阿雄就成了我的资讯台。他告诉我,他们那条街华人多,还有商铺,所以最惨,而我们这巷子,除了两三栋大屋子受破坏,大部分安宁无事,是因为华人和原住民的家混杂在一起,密度很高,烧起火来怕会蔓延到别的屋子。

他还说爸好幸运,得到海军的守护。朋友叔叔从机场乘计程车,路上被打劫,只剩下身上衣服,还被痛打一顿。“还有,你知道吗?阿密尔才十岁的弟弟阿力,五月十四那日,盲目跟着大人闯入商场抢东西,困在里面被火烧焦。现场还有很多烧焦的小孩,尸体根本认不出来,就集体埋葬。”



半年后,为了小姑身心健康,已搬到澳洲的大姑,接她去那儿长居。大姑暴乱第四天带全家出国避难,就不要再回来。先是把表妹们搬进外国学校。然后又在澳洲买屋子安家。姑丈的生意还在印尼,就一直在椰城与澳洲伯斯城之间往返。

小姑搬去澳洲不久,有一天,小叔突然不辞而离家出走,只留一篇短文给爸爸:哥哥,对不起,我不能保护妹妹,我无法面对现实,无法面对自己。我需要空间来思考。我走了,告诉妈别担心,我会安顿自己。

他去后,一年多没消息。在元旦,他寄给我们一封南非的明信片作贺卡,并告知人在非洲,一切都安好。以后每年一度。他总是在更年日子中,寄世界各地的明信片给我们,却没有写过长信。倒是通过网络,他与在澳洲的小姑通过信。

这时小姑基本已肯开口说话,不过明显比以前静得多,总是回避陌生人,尤其男生。没有交友,整天躲在房间看书、上网。她也开始写作,开始是写在网上,后来得到报刊编辑的赏识而频繁登报。关于五月的经历她只字不提。我至今不知道她在五月中遇到什么。我看了几篇她写的文章,都是极短篇小说。说也奇怪,小说里全没成人,主角是小孩少儿,动物植物和山水,很像童话,可是情节平平,主角自言自语,不像是给儿童看。

在网中,小叔很少讲述自己,更多是寄发他拍的异国风情图,和一些他和朋友们的生活照,外加一点解说文字,和一两句感想话语。从零散的讯息中,我们得知他是在为‘绿色和平’工作,工程遍及世界各地,没固定地址,最多是在非洲。“怎么在印尼就没有工程?”阿婆抱怨着。

从小姑转给我的网信中,我发现他写的文句好多都是很朦胧,像警句或诗句。就像:世界是平的,又拥有太多不平,我却想用它来抚平心中的不平;在这里,大地是原始,自然是纯洁,它没有被人类污染,也没有刻上种族的印章;为了把绿色留给下一代,我们把树林种在大家心中,为了把和平带到人间,我们把手连在一起。。。等等,等等。荤啦!

有一年春节,出乎惯例,他寄给我们一封贺卡,和一张在沙漠拍的照片。还很意外给爸爸写了一段文字:

哥,很羡慕你能在心中拥有永恒的节日,而我却像非洲弃儿,没有历史,无法享有这一切。可有所失必有所得,立足在这沙漠荒野上,我再次感受到作为一个地球人的充实。在南非认识了一个华裔诗人,有空向他学学中文。不奢望能得到什么,只想了解一点自己的家谱。抄录一首他写的诗,是用英文写的:

本想学那老院的叶子

在生命轮回中

不忘回报旧土的恩养

也想学那风传的种子

在漫长旅程中

不断发掘新地的能量


梦中旧土已无法返回

理想新地往哪里寻访?

漂流

是我唯一的生命乐章

有一天

你会发现

我已把土地彻底遗忘

因为我的根---

已深深扎在海洋中央



2009年10月10日晚完稿于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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