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云鹤 /郭永秀


刚刚接待来自越南的余问耕诗友的第二天—2012年8月9日,也是新加坡的国庆日,突然接到噩耗:菲律宾诗人云鹤先生在早上仙逝了。这真是个晴天霹雳!不久前我还在电子邮箱上还看到他发来的电子邮件,推荐其他诗人和作家的作品。怎么突然之间就阴阳永隔?想起我和云鹤兄之间的交往情谊,不禁黯然泪下。

 

1982年,我出版了处女诗集《掌纹》。当时我还是新手,刚踏入诗坛不久。诗集出版后一年多,我突然意外的收到一封从菲律宾寄来的信。原来是我早已慕名却又不认识的诗人云鹤先生。

 

云鹤先生来信写道:“永秀诗友:你好。我在香港三联书店买到了你的诗集。一读之下,感到非常惊奇………”。信中对我的创作多有溢美之词,令当时的我感觉真的是受宠若惊,非常感动。云鹤先生和我素昧平生,从未往来,而且在当时他已经是成名诗人。对于我这样一位诗歌的初学者,竟然主动通过各种麻烦的渠道,最后才找到我的地址,写了那么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我。

 

能得到一位国外著名诗人的赞誉和肯定,内心当然充满了兴奋和感激。我立刻回信给他。就这样,我们成了知交,却没有机会见面。但是他经常向我邀稿,并把我的诗作刊登在他在菲律宾主编出版的“世界日报”副刊。因为有了发表园地,那个时期,也是我创作的高潮时期。我的许多诗作,就这样也在新加坡以外的菲律宾,与我并不熟悉的读者见面。云鹤先生对我的知遇之恩,也间接促成了后来我另外两部诗集《筷子的故事》及《月光小夜曲》的出版。

 

1987年,我接到厦门大学的邀请,参加第一届东南亚文学研讨会。后来我才知道是云鹤先生的推荐。这是我第一次到厦门,也是第一次和云鹤先生见面。这次的研讨会开拓了我的视野,对我后来的创作,有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1987年在厦大宿舍中,新加坡、菲律宾诗人及彩贝诗社的朋友们合影。最后一位是云鹤

 

在厦大期间,云鹤先生还介绍我认识了大会的催生者厦大的庄钟庆教授,还有当时在厦大极为活跃的“彩贝诗社”。此后几年我开始与彩贝诗社年轻诗人交往。至今比较有联系的是后来定居美国,在美国设立了双语网站“Poetry Sky”(“诗天空”)的绿音以及福州的诗人暨诗评家朱必圣。

 

云鹤先生也介绍了许多厦门的作家,包括当时厦门作家协会的主席陈慧瑛和我认识,后来都成了好友。他也推荐我为第一届东南亚文学研讨会与会的诗人们的作品谱曲。大会第二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写了整十首歌,晚上由厦门大学音乐系的学生当场演唱和朗诵。我记得当时的主持是潘亚噋教授,朗诵会/音乐会非常成功,令许多赴会的诗人留下深刻印象。过后的几次东南亚诗人大会,还经常有诗友提起。我因此和当时厦大音乐系主任方妙音教授成了好朋友。因为和厦门朋友熟络,也间接促使1999年后我每年带学生到厦门第一技校(又称厦门技师学院)和龙岩第一技校交流学习。这个交流计划一直维持了11年,为新加坡工艺教育学院栽培了许多优秀的毕业生。

云鹤摄于韶关的“诗街”上,背景是其名作《野生植物》


2007年云鹤在广东韶关举行的东南亚诗人大会上讲话

 

云鹤先生除了是诗人以外,也是个出色的摄影家。我也酷爱摄影。记得有一次诗会之后,我们到泉州的开元寺。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较阴暗,天下着微雨。我觉得很难取景。云鹤先生却给我看一张他只用傻瓜相机就地取材的照片:只见四周迷蒙的微雨轻扬,背景稍暗,却衬托出中间偏右的部分,一位穿红衣撑红伞迎向风雨的女孩,效果非常突出。我看了之后对他高超的技巧感到由衷的钦佩,向他讨教,他也不吝啬地告诉我一些摄影的技巧。

 

我喜欢拍摄人像,经常为许多音乐家及作家拍摄人头像。有一些作家出书的时候,也把我给他们拍摄的人头照放在个人简介中。2006年我参加第二届东南亚诗人大会时,为一些诗友拍照,当时也为云鹤先生拍了人头照。想不到隔年召开另次大会时,云鹤兄发给大家的名片上,竟然用上了我为他所拍摄的照片,令我大感意外。我问他怎么不用他自拍的照片?他说:“摄影的人总会设法把别人最美的一面拍出来,但拍摄自己时却永远都觉得有很多缺陷,找不到最好的角度………还是你拍的这张表情自然,我喜欢。”如今这张名片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交往的珍贵信物。

 

云鹤先生生于1942年,1967年毕业于远东大学建筑系,1976年获美国摄影学会硕士学位。任菲律宾《世界日报》文艺副刊主编、菲律宾作家联盟理事。著有诗集《忧郁的五线谱》、《秋天里的春天》、《盗虹的人》、《野生植物》、《蓝尘》等。

 

云鹤先生为人正直,是个谦谦君子。个子不高,性格谦和,但有自己坚持的原则。虽然年过60岁,仍然风度翩翩。对人对事很有热情,特别是在推广诗歌,提拔诗坛新人方面。晚年退休之后,经常和太太——也是作家的秋笛四处云游。属于性情中人的他,乐于助人,经常为各地诗友的交往牵线,对年轻的诗友特别的眷顾,经常为支持他们而四处奔跑。在中国,他的人脉广、交游阔,不管是个人或各机构的关系都很好,他经常利用这些有利的条件帮忙年轻的诗友们,是个到处受人尊敬的长者。

 

 2006年端午节,东南亚6国14位华文诗人—吴岸、杰伦、明澈、云鹤、郭永秀、岭南人、曾心、陈扶助、莎萍、顾长福、史英、海庭、吴天霁、秋山,应邀出席“福建省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会”主办之“东南亚华文诗歌国际研讨会”。在云鹤先生的发起和领导下,与会全体东南亚华文诗人一致认为,为进一步增强交流、互勉互励,以及推动东南亚华文诗运,发起成立“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现拥有许多马来西亚、印尼、汶莱、泰国、菲律宾、越南、缅甸、柬埔寨、新加坡各地会员,阵容日益壮大。每隔一两年,就召开一次“东南亚华文诗人大会”。至今为止已经在中国及越南开了5次大会。第6次将于2012年8月21日在文莱举行。可以这么说,没有他四处奔走张罗,这个笔会是不可能组织起来的。遗憾的是他未能撑到8月份就这么快的走了。


右起:旭阳、吴岸、潘亚噋教授、云鹤及作者摄于广东韶关(2008年)


和云鹤先生相交31年,我知道他最遗憾的事莫过于看到菲律宾华文诗坛,分成了两个阵营,而他经常到中国经商,也无可奈何地被归纳在其中的一个阵营中。他常常为此而感到无奈:“华人就是这样,永远不能团结,山头又多,菲律宾华人本属少数民族,能摇笔杆的人也不多,但派别却泾渭分明、不相往来,甚至互相攻讦。”

 

其实云鹤与中国两岸诗人的交情都不错。他最初学写诗时,是倾向于台湾的现代派的,和台湾许多著名诗人都很熟络。后来因为经商常去中国,也和中国大陆的诗人交往。他自己写诗的技巧无所不用,有时非常“现代”,但内容却有血有肉;有些诗写得看似浅白,却另有深意。例如写自己以及他那一代人无以为家、无以为国的悲哀:《野生植物》

 

有叶/却没有茎/有茎/却没有根/有根/却没有泥土//那是一种野生植物/名字叫/华侨

 

云鹤先生定居菲律宾,但终生却保留着中国国籍。他的一生虽然像他自己所说的:没有根。但却把诗的根深深地扎在东南亚各地。没有他,就没有东南亚诗人笔会。

我一直在想,他的笔名云鹤,听来似乎很潇洒,其实却暗藏着无家可归的悲哀。人的一生,不管身在何处,死后却都往同一个地方。但愿他此刻,已经在天堂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2012年8月12日完稿)


2007年东南亚诗人摄于越南中部去芽庄的路途上,前排右二是云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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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看到東南亞詩人攝於越南去亞芽途中的照片,真的恍若昨日,時光流逝,令人不勝唏噓!林小東 - 01/01/1970 12: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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