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下的夢
/迦南

“没有地震!根本没有地震!那只是夢,不是真的……”夢裏的小凱一邊畵畵一邊自言自語。他在畵好的一座座小樓房和小平房周圍畵出整潔的石板路。“路面石缝裏應該有草,路邊、房前屋後要有樹……”他説著,用畵筆在顔料盤裏蹭了一點半乾的緑汁在畵出的一塊石板上點了幾點,還没等他點完三個小點,青草就長了出來。“真是神筆啊!那畵畵樹看。路邊要畵高大的,房前屋後最好是果樹。”小凱用畵筆比劃著,尋思著。正要轉身去拿另一支大畵筆時,所有路邊、屋旁的樹都長了出来,一眨眼就長成了大樹,整條石板路和地面都長出了毛茸茸緑瑩瑩的小草。“好神奇呀,比電腦復制、粘貼還快!”小凱正這麽想著,他媽媽從他畵中的一個院門裏走來,小狗卉卉也跑了過來。“歇歇吧,凱凱!該吃晚飯了!”媽媽走到他身邊説。“對了,還要畵動物……我的牛呢?”看著身邊的媽媽,小凱似問非問地説。


小凱夢見自己太累了,在石墩上坐著打盹,他做起了夢裏的夢,他夢見自己和家人正在吃飯,一邊吃飯一邊用筷子比劃著,設計著,“剛纔那些畵裏好像還缺少點甚麽,還有給打柴姆姆設計的房屋和院子還不够好,也還没有畵,哦,有了……”這時他家的牛在欗裏“哞-兒-兒”地一聲長鳴起來,小凱端著飯碗向後院跑去。牛的頭伸出半高的小栅欗門衝著他蹬著腿,“要出來啊,等我吃完這點飯就牵你溜逹去!”小凱扒拉完碗裏最後一口飯,把碗擱在豆角藤葉凉棚底下的大水罁盖上,牵起大母牛花蘭蘭迎著夕陽從後院向清池泉方向走去。
清池泉是一个大水庫,這裏有山坡有大麥田,是小凱和伙伴們最爱去的地方。平時夏天裏幾乎天天有小男孩們牵著自家的牛來饮水,給它們擦洗身子,打理完牛之後就一邊游泳一邊看著牛們美美地吃著水邊的嫩草芽兒。夢裏的小凱牵著花蘭蘭哼著歌從麦田旁邊的開闊地向前走,已經變熟了的麥穗及麥葉兒譲金色的夕陽照得黄燦燦金艷艷的,這些穗兒和葉兒們在微風細細柔柔的吹拂下歓快地摆動著,慢舞著。“凱凱和蘭蘭來咯!”小伙伴們逺逺地向他招手,歡快地喊了起來。鄰居家的小喜一邊抹着臉上的水一邊跑了過來,“我知道你們會來的!” 喜喜拍拍花蘭蘭那寛寛大大的可以坐三個人的花牛背興奮地説。
……

 

一陣山摇地動的餘震把小凱震醒,他發現自己躺在黑咕隆咚的廢墟裏,他的一隻脚被凳子和凳子上面的水泥板壓住動弾不得,抽也抽不出來,他聴到小狗卉卉微弱沙哑的叫聲,“這聲音是從左邊傳過來的。”他側著頭下意識地聴著説。“卉卉!卉卉!”小凱大喊,他使勁拍著左邊的混凝土硬塊和碎渣。一絲光亮照了進來,他看到歪倒的桌子旁邊躺著的正是胖子小喜。“胖子做好夢呢,譲他再睡一會兒吧!”看到满臉是笑打著呼噜的小喜,小凱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
“亮光這一邊是出去的方向!”小凱這麽想著,他伸手去够壓在他腳上的凳子,够著了就拉凳子,可越拉壓得越厲害,後來他摸到一條斷桌腿總算把那隻腳挖了出來。他還把透光的小孔捅大,成爲一個通風口,他把自己身邊和小喜身邊的碎塊捧起来,從通風口扔出去。大的、扔不出去的就堆在一邊,他把小喜叫醒,兩人一起幹。他們一邊清理歪扭的空間,一邊打“土电話”,雙手做成喇叭放在嘴邊喊:“喂,有人嗎?同學們,你們在哪裏……”
“喜喜、凱凱,我們被壓在大坑裏了!我,小蕊、奕奕、青青、小閔就在你的腳底下。”一陣微弱的聲音從一塊块斷裂的水泥板下面傳了過來。小凱和小喜一邊安慰小伙伴們一邊找鋼條或粗一点的棍子甚麽的想撬开水泥板。他們一邊找一邊繼續清理空間,把找到的書包和散落在地上的本子、筆、課本等,甚至還有兩片餠乾、一顆棒棒糖和半瓶凉开水擺在一塊破桌板上。

 

兩個小夥伴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可撬水泥板的棍子,腳底下的地又晃了起來,通風口外面的光亮也没有了。於是小凱和小喜就翻起一個個書包,看看能不能找到手電筒,還真摸出了一个,他們打開手電一照發現水泥板裂缝變大了陷了下去,在窄的那一邉翘著形成了一个洞口。“同學們有救了!”兩個小同學興奮地喊了起來。
洞口刨大了,同學們一個個被拉了上來,他們圍坐在一張小牀那様大的空间裏分吃著一顆棒棒糖和半片餠乾,然後輪流编故事説笑话,最后大家實在困得堅持不住,就靠在一起打盹。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刺眼的白光把小夥伴們照醒,光是從通風口及旁邊的缝隙照過來的,水泥碎塊和斷裂鋼筋條泛起了强烈的白光,緊接著地就摇晃起来,“趴下來,大家都…”小凱喊了起來,話還没説完,他就感到腳下的地迅速往下沉,往下就甚麽也不知道了。

 

小凱昏睡過去,他夢見再次大地震。地面上的人、動物、樹木花草,還有他畵出來的房子及畵中的一切都有了“浮力”。人們、動物們、房子、樹木等都飄浮在空中,等到震過之後又飄落下來,各自找到恰當位置。人們幾乎没有傷著甚麽,個别動作慢一点的也有碰斷了手或腳,甚至頭的,但這些斷手斷腳和離開肢體的頭都是活的,他們跳跳蹦蹦地找到自己的身子,立刻接上了。奇怪的是這些肢體從斷開到自動接上竟没有渗出一滴血,没有感到一絲痛。看到眼前不是廢墟而是生機勃勃且美丽奇妙的情景,人們惊呆了。
 

所有景物都根据震後地势凹凸情况重新布置,高地成爲山頭,低窪地變成湖泊。小凱拿出畵筆指指點點,他已分不出哪些景物是他畵的,哪些又是本來就有的,因爲他的畵都成爲實物了,他覺得該修路或架橋的地方就用畵筆比劃幾下,於是路、桥,路邊的樹甚至電缐竿和漂亮的路燈都有了。
 

這時前幾天出來砍柴的大媽扛著一根頭上緾著稻草繩的扁担走了過來,小凱立刻想到還没有给她畵房子,於是他迎了上去説:“姆姆,你不用打柴了,我给你畵柴,畵房子,畵鷄鴨,畵魚,畵牛羊,畵稻米……”大媽眼睜睜地聴完眼前這個陌生小男孩的話,不信似地摇了摇頭,她快步向前面的小山坡走去。她那皱纹頗多的臉在陽光的斜照下泛起了油光,還有她那把别在大統褲腰带上的镰刀反射出熠熠光芒,與她那深蓝色的大襟“本裝”上衣及同様蓝得近於烏黑的大褲統子成为鮮明的對比。“這景色真好啊,藍天、白雲、青山、湖水,像一幅美麗的動畵,還有從畵中走來的這位姆姆。”小凱望着已經走過去的邨婦背影説著,眼睛最終停留在阿姆那兩段緾短辫子的粗粗的紅頭繩上。
……

 

夢中的美麗景象一晃而過,可夢卻没有完,小凱感到自己還蹲在一個黑咕隆咚的大坑裏,他聴到了一陣陣細細小小的談話聲,可一點也聴不懂。“好像不是人在説話咦!”正這麽想時,聴到有人大聲對他説:“你不是有神筆嗎……?”那人把“嗎”字説得特别高聲,他聴到了逺處的群山有無數個“嗎”字的回音。“對啊,我有神筆。”夢裏的小凱趕緊找出那支畵筆,他在自己兩邊耳朶裏各畵了一圈,成爲一副小耳塞,於是馬上聴懂了,原來是一隻大懶猫和一隻小黄鼠的對話。
小黄鼠説:“你怎麽不吃我了?”

 

猫说:“别提了,就因爲要吃你,追来追去,追到這個屋子裏,纔被壓在這裏出不去了。”
小凱想看看會説話的老鼠和猫,“要是有一枚能發光的鏡子就好了!”説著着就拿畵筆在自己的左手背上畵了一个大圓圈,他伸手一晃,還真的照見了,他看到一隻黑白相間的大猫慵慵懶懶地側卧在碎磗頭上,前後雙腿倂攏、伸直,像一張倒放的小板凳;一隻小黄鼠躺在牠的懐裏,頭枕着大花猫那雙摞起来的前腿上。
猫説:“早就聴癩蛤蟆説要地震,牠叫動物們逺離人們的房屋。”

 

小黄鼠说:“我早就有感覺了,只是不把它當一回事,要不我們去找找那只癩蛤蟆,聴聴牠還有甚麽説的。”
猫説:“人都出不去,我們更出不去。”

 

小黄鼠説:“人纔笨呢,動物都知道要來地震,還向人們發出警報,他們就是聴不懂,看不明白。”
 

猫説:“你那麽聰明不是也被壓在這裏。”
 

小黄鼠説:“你弄错了。我是來找東西吃的,我已經三天三夜没有食物下肚了。我看你也餓得肚子扁扁的,要是平時,我敢躺在你身邊嗎?量你連吃我的力氣都没有了,看你孤零零地蹲着,奄奄一息的様子挺可憐的,就留下來陪你!”
猫説:“你在挖苦我,你對我還有戒心,都到這個份上了……你找到吃的了嗎?”

 

小鼠説:“我聞到了餠乾的香味,可我不忍心翻出來吃,那是這些小孩們的救命糧食。就只有一片半,那是他們前天省下來的。他們還不知道裝有這一片半餠乾的書包還在離他們不逺的地方呢!哎!人們啊,人們!還不如我們鼠類有發逹的嗅覺,有挖洞的本領呢!這區區一個坑坑的算什么,爬到上邊打个洞就可以出去了……”説著説著,大花猫和小黄鼠都打起呼噜酣睡了過去。
 

大花猫在説夢話,“咪咪,我的寳貝女兒,你終於回來了,媽以爲再也見不到你呢,都是狠心的人們把你送走,他們不止送走你,還送走一個個你們的哥哥姐姐……”説著,牠把小黄鼠一把摟了過來用臉蹭,用舌頭舔著。小黄鼠咧咧嘴笑了,“當一回猫的女兒也不錯嘛!”牠慢慢地從猫懐裏倒退著爬了出來,在泥粉和碎渣裏又滚又蹭地,好像要把猫口水或猫氣味蹭掉。“猫和老鼠還挺有意思的。”睡夢裏的小凱自言自语地笑著説,他站了起來用腳輕輕地碰碰小黄鼠説,“蹭甚麽蹭呢,當猫的乾女兒還不好啊,走,到你乾媽那里去!”
 

“多管閒事!我是在洗泥澡呢,你以爲我在討厭猫啊!”小黄鼠氣嘟嘟地説。
 

“都嚷嚷甚麽啊!趕快想辦法出去吧,呆在這裏誰都要憋死、悶死、餓死的。”大花猫揉揉睡眼説。
 

夢中的小凱聴呆了,“不行,我們得想辦法出去,猫説的對。”他推推身邊的小喜説。 “凱哥、喜喜你們有辦法了?”听到動靜,小蕊、奕奕、青青、小閔他們都爬了起來,挪著身子凑過來説。“我們踩著肩膀搭人梯,看看頭頂上哪裏可以打開出口,剛纔小黄鼠譏笑我們不會打洞呢!”小凱看著大家説。小喜立刻蹲下來,“我胖,我在最底下,你們上来吧!”小喜朝伙伴們招手说。“不,不,不用了……對,對,畵梯子,我不是有神筆嗎,干嘛不用它呢!”小凱説著,拿出畵筆劃拉幾下,只見眼前腳底下一張立梯破土而出,然後越伸越長,閃閃發亮地立在他們當中,小伙伴們先後走上梯子。大花猫和小黄鼠走在最後,牠們順著梯子的邊邊慢慢地往上爬。而梯子也在往上延伸,直到頂出一个大大的窟窿衝出廢墟外面。
 

救援人員及震後餘生的人們都奇怪地圍了過來,看著這支從廢墟中發亮的梯子上安然無恙地走下來的後邊跟著一隻大猫和一隻小鼠的小隊伍。“你們怎麽有這様的‘神梯’啊!”人們不約而同地説。“還有神筆呢!”,“他還聴懂動物的話呢!”小喜和奕奕一前一後地指著小凱説。“你會畵手嗎?”一個躺在路邊等待救治的斷了半截胳膊和手的傷員擡起頭呻吟著説。“畵畵看吧,把你另一胳膊伸出來,我照著様子畵!”小凱説著,比劃兩下,還没有畵,胳臂和手都長了出來。於是人們紛紛擠到小凱身邊,有父母、親人、孩子罹難的還要求畵出原先的真實的親人。小凱説:“這可有點難哦,我不知道你們親人的長相,那我握着你們的手一起畵吧!”
 

人越擠越多,大花猫與小黄鼠也被看作英雄,人們爭著抱牠們,把剛剛分到的食物拿出來招待牠們。小凱想到還是給人們畵耳塞要緊,“那是翻譯機,有了這様的耳塞,再來地震人們就可以安全、提前撤離了。”小凱拿着大畵筆指指點點地説:“都别擠,排好隊,一個個來!”。小喜和伙伴們從地上隨手揀起爤木棍、斷樹杈當作指揮棒維持著秩序。
……

 

小凱夢見自己給家鄕的人們都画了耳塞之後還真的避開了一次强烈余震。從那以後,他就經常被人們请去畵耳塞,他的工作時間表是按預感到的未來地震時間的先後排列的,但這只是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告訴别人而引起恐慌。這様的預感是他戴上耳塞時纔有的,那是他畵的第一副耳機,他試過别的他後來畵的,都没有這種功效。夢裏的小凱還親眼目睹過一次有凖備的地震,那次他給一個從未發生過地震的镇上人們畵耳塞,畵完最後一個,没多久,這些戴了耳塞的人們就聴到動物們發出的地震預報,有青蛙發出的與平時不同的呱呱聲,有狗的警告和哀鳴,有鷄鴨的惊恐聲,有牛羊的忠告,甚至還有蟲子的凄凉哀告。人們放出欗裏的牛羊,院子裏的鷄、鴨、猫、狗,譲牠們自個兒逃生。村民們扶老挾幼走出家門,走向田野,走到空曠處避難,青蛙早早地等在路邊給人們指路,狗、牛、羊走在最前面。
 

夢見自己又醒來的小凱很難過,因爲他是要留在那裏用畵筆給人們修復原來家園的,卻醒來了。“再睡,再睡就可以走進剛纔的夢鄕了……嗯,對了,還要想辦法譲那裏的人們、動物們、房子、樹木花草等都有‘浮力’。要不,给人們和那裏的一切都畵些備用的升浮氣球,最好是無形氣球或浮力標誌甚麽的,可這様的氣球或標誌還從來没有畵過,還不知管不管用!”想出畵“浮力”氣球的辦法譲小凱興奮不已,他決定試試看。“啊,終於有辦法了!”夢裏的小凱手舞足蹈地哼著牛背山歌悠哉遊哉地走入夢裏的夢境。
 

小凱迷路了,他找不到原先的夢鄕,而走進一個大都市。這裏的人們對地震漠不關心,只有郊外的地震研究所裏還有幾個研究人員無所事事地坐在電腦面前裝模作様的。小凱還以爲他們在查甚麽數據,走過去一瞅,原來每人都在“Q聊”,有人還打開視頻,有的低着頭在鍵盤上使勁“打話”,有的打開語音通話器,細聲柔語地“説著話”。好不容易等到其中一個人停下來,小凱説自己是地震災區來的,而且還有一手絶活,可誰也不相信。“不信,我把他QQ屏幕上的朋友画畵給你們看!”説著,小凱就把窗邊那位小青年的女朋友畵了出來,畵到最後,點黑眼珠时,那女子微笑著走了過來。幾個研究人員都看傻了眼。他們立刻跟小凱一起,開展模拟地震及震前與震後的預防與救治等措施的演練和研究。小凯畵的隠形浮力氣球和浮力符號譲他們的研究有了生機,還有他带來的“動物地震預感觀察儀”和“動物、人、機互通耳塞”等研究項目都譲這個研究所一下子蹦到世界領先水平。
 

研究所當天就有了起色,小凱急於要走,他要回去救小喜他們,還要組織、幚助大家抗餘震,重建家園等。此外,小凱還要給國内其他地方的人們,甚至周邊國家的人們畵耳塞和浮力符。研究所全體工作人員一再挽留他,説要給他専家待遇,要給他最高的工資、房子,還要把他父母、家人的户口從農邨遷到這個大都市,甚至還要保送他上少年大學。“别犯傻了,孩子!你上完了大學,還可以在這裏接着讀書,接著工作。咱研究所,按照現在這個研究水平,完全可以辦碩士班、博士班,甚至博士後研究基地。在這裏,你甚麽都解決了,不是很好嗎?”所長苦口婆心地握着小凱的手説。
夢裏的小凱連頭也没有回就走了,他没有被這些優厚待遇所動,他想著的是救人和譲所有的人都能免除地震的危害。快走到車站時,研究所的那位最年輕的小奇哥哥開著大卡車追了上來,車上還坐著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大學生弟弟。他們是要去當志願者的,車上塞满了食品和藥物,車頭、車尾、車身都挂滿了冩著支援地震災區的紅布横幅,沿途有人不斷加入,人數越來越多,他們有的爬上小奇的大卡車坐在貨物上,有的自己開車跟在後邊。
這支以研究所爲首的救援隊伍浩浩蕩蕩地奔赴小凱的家鄕,趕到那裏時,小喜他們早已被當地的消防隊員救出了,人們正在清理廢墟和安置災民,傷員們都送到醫院和救治點去了,那個要小凱給他畵手和胳膊的也挂着志願者胸牌在人群中忙來忙去,他一眼認出了小凱,拉著他的袖子説:“快,快去醫院,有很多傷員因爲肢體壊死要被截肢了,你趕快去,説不定還有救,就是被截掉了甚麽,你的畵筆也有辦法。”這位被小凱點畵過的志願者伸出自己新長出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急切地説。

 

小凱醒了,原來是小喜扯他的袖子,“凱凱,醒醒啊……我-我只有一隻手了!”小喜斷斷續續地説。小凱抓住小喜的肩膀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探,碰到了阿喜的左胳膊凉凉的翹出來的骨頭和冰冷的只連著一點皮的黏黏糊糊的半截胳膊和手。兩個小伙伴抱在一起哭了起來,“奕奕、青青他們呢!”小凱發現身邊只有小喜,他著慌似地喊了起來。“我醒來的時候就不見他們了。”小喜難過地説。於是小凱這裏踢踢那裏踹踹,希望能聴到甚麽反應,踹到一個角落時他聴到有泥砂滑落的細小聲音,“有可能在這底下!”小凱説著就蹲下身子,他用手敲敲地面,側着身子譲耳朶貼上去聴動靜。可甚麽也没有聴到,他又踹了幾下,到第三下時只聴咔嚓一聲腳下的地沉了下去,小凱想抓住甚麽而不譲自己溜下去,卻已经落到下面的坑裏了。
 

“或許奕奕他們掉到這裏了!”小凱抽動他一隻被甚麽挂着的腳説。
……

 

小凱掉到下面的人堆裏了,“這是誰的頭髮啊!”他順手攏了一下扎他手的理得特别短的“板刷頭”説。原來,奕奕、青青、小閔等都在這裏,他們横七豎八地躺著“誰啊!誰-走-走到我的夢裏啊!”奕奕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説。“誰都不要睡了,睡過去就完了!”小凱推推這個、扯扯那個説。
 

夥伴們全醒了,“凱哥,我們出不去了!”,“凯凯,我們怎麽辦?”,“阿凱,我那隻胳膊臭了!”小同學們你一句他一句地衝著小凱説。“能出去,出得去,就從我剛纔掉下來的地方出去,去到上面一層再想辦法!”小凱語氣堅定地説。
從上面溜下來的那個出口卻已經堵塞了,他們只得尋找别的出口,找來找去,竟然找到了好幾個書包,還發現有一個拐彎抹角往上傾斜的小通道,那裏有一絲小小的風吹過來。他們朝通道口使勁喘氣、呼氣、吸氣,然後蹲下來翻書包,想找吃的東西。“咦!炒黄豆耶!”青青在一個書包的内袋裏翻出了一把香噴噴的豆子興奮地説。於是每人拿了兩粒在嘴裏嗍著、慢慢地嚼著。

 

通道側面露出一截斷裂的水管,水時不時地、一點半滴地流着。小夥伴們嚼了豆子,又抿到了水,頓時覺得精神百倍,如食了仙丹神果,他們弓着腰用腳踢,拿手扳,想把小通道口弄大,小凱拿著木條又敲又捅地鉆進小通道裏探虚實,出來時他抱著一團臓兮兮的被單,倒吸著一口凉氣驚恐地倒退著走了回來,因爲他發現裏邊還有不知多深的大坑。
小同學們垂頭喪氣地蹲著,“有辦法了!”小青青拍著自己的膝盖説。“凱哥不是揀到一條被單嗎?把它撕成一條條的,然後接起來,一頭拴在這邊的斷水泥柱子上,另一頭拴在我身上。有了這様的“安全繩”,我進去仔細看一看就知道怎麽辦了!”

 

四五個孩子七手八腳地,一下子就把這條被單撕成布條。很快,一條安全繩固定好了,夥伴們抓住團在石柱邊的布繩,一點點松開,直到緊緊地綳在柱子墩上。好大一會兒不見小青回來,大夥心裏正捏一把汗時,只聴“嘣”地一聲,布條斷了,連頭都找不見了。“不好了,青青一定掉進坑裏了!”小凱牵著奕奕的手摸摸索索地向小通道走去,卻與往回走的小青碰个正着。
 

“我給你們架好了安全索了!”小青説。“我看好了,過了那個坑風越來越大,從那裏一定能出去。我在坑外邊绑了兩圈布條,你們抓牢它小心翼翼走過去没事的。”小青蠻有把握地説。
 

小喜不知甚麽時候又昏睡過去,伙伴們只好架著他走,他們還把幾個書包全背上“带出去交给他們家裏人也好!”小凱心事重重地説。他們扶着“安全索”低頭、弓身沿著坑邊一點一點朝進風的方向移步、挪腳。通道變得彎彎扭扭曲曲,越走越低,後來只能趴著爬了,到再也不能爬時他們聴到了嘰哩里咕嚕的説話聲,説的是聴不懂的外國話,接著又聴到幾句口音很重的普通話:“這裏有生命迹象,往這裏挖!”,“這鏟子不管用,要用大機器!”,“不行,会傷著人的,用手一點點挖……”幾個不同口音的救援人員你一句我一句地説。
 

一股熱風吹了過來,“好哦,這裏就是出口了!”小凱用指頭弾弾吹進風的破木版,一絲陽光從木版裂缝照了進來,他看見自己頭頂架著一塊斷裂的水泥板,而那木版旁邊是一堵散裂的墙体,他使勁一踹,“嘩啦啦”碎石、泥渣一個勁向外滚,“外面的救援人員快跑,别傷著你們,我們要出來了!”衝在最前面的小凱一手擋著外面的强光一手護著自己的頭大喊著跑了出來。
 

救援人員和圍觀的災民們驚愣了,采訪人員、摄影師等記者們五六個人全衝上去搶鏡頭,鎂光燈噼哩啪啦閃個不停,十幾個話筒爭先伸向這幾個從廢墟裏走出來的小少年們,“請説説你們的經歷!”,“請講講你們這時的感受!”,“説説你最想説的……”。
 

“别拍了,都别問了!”由兩個小夥伴架著的小喜有氣無力地摇著唯一的一隻手説。“我們甚麽也看不見,别擋路,譲开,譲开!”,奕奕用肩膀擠向記者群説。
 

“我們連説話的力氣都没有了!”少年們不约而同地説。
 

這時終於有人回過神來,“擔架!快來擔架!”地喊了起來。醫護人員把受傷的胖子小喜抬走了。擔架由四個白衣護士擡著,奕奕提著藥水吊瓶跟在旁邊,他們越走越快,越走越逺。小凱眼瞪瞪地站著,他心裏很難過“胖子那隻胳膊都臭了,只連著一點皮,到醫療點或醫院,醫生肯定要把它剪下去的”他自言自語地説。他想到在夢裏自己有一支神筆,甚麽都能畵,可走出夢境走出廢墟的他卻如此的無能、無奈。
 

往救助點去的路上兩邊都是倒塌的房子、斷橼、殘壁,破門框、爤窗架,露出鋼筋的斷水泥板等等。满山綠樹的群山變得光秃秃的還飛沙走石。長著青菜、谷物的田地裂成段段塊塊的,布滿了沟沟壑壑。太陽高高地挂在離山最近的那座歪斜的只露出兩層頂樓頭的破樓房上空,在這片廢墟裏這座唯一没有倒的還很新很白的本来是有八層的樓房是如此的醒目。小凱一路看,一路想,“爸爸媽媽、奶奶他們不知道還在不在!”,“還有卉卉,花蘭蘭牠們……”
 

“前面低頭尋甚麽的人很像那個姆姆!”小凱走過去一看還真是她,還穿那身烏藍不黑的大“本裝”衣褲,只是不紥红頭繩了,紥的是兩段比原先的紅頭繩寛兩倍的黄麻線。
 

“姆姆肯定失去了親人,要是我真的有一支神筆就好了。我给她畵親人,畵房子,畵房子裏外的一切。我還要給這裏所有的人畵出比以前更美麗的家園,畵他們失去的親人……對!還有浮力氣球、浮力符……畵好多好多能防震的甚麽……”小凱被自己的想象和這些天的夢中情景陶醉了,直到一個志願者大哥哥把他們領到一個大棚子裏,纔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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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從未如此口罩過
日子從未如此口罩過,读来令人莞尔!好诗! 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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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鼠年的号角
过客,好诗!让我们共同奋斗,祝福神州!
06/02/2020 10:32 am
文章: 坠机
袁霓老師的微型小說內容都十分耐人尋味,拜讀了!林曉東
23/09/2019 01:51 pm
文章: 記憶中的雞蛋花
我喜欢鸡蛋花,我的第二本散文集的书名就取《在鸡蛋花下》。文中作者叙述悉心照料阿姨送的鸡蛋花,令人感动。可是最后她却把它砍掉了,这要有非常大的勇气。
01/09/2019 07:03 am
文章: 碧叶蓝天
謝謝主編老師的鼓勵、推送! (這裏是兩首)
14/07/2019 01:26 pm
文章:
特别欣賞你這篇《樹》!
08/07/2019 10:56 am
文章: 汶莱河之夜
拜讀美篇佳作! (中國)迦南
08/07/2019 09: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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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讀美篇佳作! (中國)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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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夢(外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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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2019 09:41 am
文章: 草原的風
好有创意!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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