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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的詩

 

长跑健将及其现代诗

——序《雨村的诗》

·东瑞

    我与雨村很早就认识。那是1996年9月,我和几位文友到棉兰,初见,大家都又高兴又激动。倏忽间十七年过去了,印度尼西亚局势剧变,世事多少沧桑,文坛几度整合,不只是“感慨”两个字所能表达。我和雨村期间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书信不绝,心意相通,彼此在各自的心中份量都很重。当他的端午诗遭到铺天盖地的批判时,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曾为文谈我的看法,也算一種道义上、学术上的声援;说到底,反映了一些人还无法解读或不习惯雨村诗所运用的特殊表现手法。

雨村为人谦虚,一直认为出书资格不够。实际情况是:雨村写作年龄已经长达半世纪以上,文体上偶而涉及小小说、散文,但几十年不离不弃的却是新诗。无论是华文处于冰封期的八十年代、风雨如晦的九十年代末期,还是自己的诗遭到曲解委屈的世纪之交,雨村都没有停过手中笔。在印度尼西亚华文诗坛,自从印华诗坛的现代诗旗手柔密欧·郑离世后,雨村就接过这面大旗,统率新诗族群,独领新诗风骚,写下大量颇耐咀嚼的好诗。无论是《印华小诗森林》还是《印华新诗欣赏》,雨村都积极参与,而且成绩和水平都令人惊喜。这一本《雨村的诗》还是在好友叶竹的催促下出版的。

本诗集收了雨村逾百首诗,诗风独特,诗思极具个人印记,想象力超级丰富,意象瑰丽奇诡,文字运用娴熟大胆,有的甚至不好解读,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非与诗人作新诗智慧的竞赛不可。相信出版后在印度尼西亚华文诗坛中会带来一股现代诗的新风,产生深远的影响;而如果选举印华诗坛的十大新诗诗人的话,雨村都是不可遗漏的名字,至少都排在前几名。

诗人雨村新诗灵感溢满胸腔,喷发如泉,不少题材顺手拈来,化腐朽为神奇,意象丰盈,意境迷人,意旨深远,意念新颖,无论是婉约深沉的悼妻诗,还是书写回乡感触;是抒发季节联想,还是为动植物素描,甚至只是一种梦境,一丝感触,一点情思,《雨村的诗》都具有强烈的艺术魅力,散发出现代诗的迷人芳香,值得我们一再细读,慢慢品味和欣赏。

雨村的诗字浅意深,感情深沉。尤其是数十首感人至深的悼妻诗,从没重复;往往是以清浅如溪的文字,表达了很深的感情,字字句句都对妻子充满真挚的感恩和无尽的怀念。其中不乏懊恼和伤感、令人动容,甚至让读者泪湿眼眶。他形容妻是家庭的“好马”:“即使筋断骨折,啼声仍旧哒哒/ 非踏出一片幸福不停·····鞠躬尽瘁,拍拍手,走也!/不求一口薄棺,一柱石碑”(《我家的好马》)他感到妻子离去后的孤立无助:“一切已成过去/大地虽然依旧姹紫嫣红/总是缺少那份/炉边的身影/我失意时的搀扶/成就时的鼓掌/人生顿漂洗成一片漏光的菲林”(《一切已成过去》)他把伤感孤立的心绪全化为涂抹了感伤色彩的环境描绘:“我系上围裙繁忙在炉灶间/满桌菜肴,煮给眼睛欣赏/屋子特别空荡,地板生苔藓/太阳也分外孤独、寂寞/软慵似斜照无力”(《永远生在一个容器内》) 最叫人读之情动的是《那双大眼睛》:“我不能轻易忘怀那个绝情、绝命的早晨/你提着手提袋冒雨上医院/就用这双大眼睛回头交代/“电视放小声/以免听不到敲门!”/如今,照片上依然那双大眼睛/可是,我已永远听不到敲门声”,哪怕是一种责备,诗人也希望再听到一次。雨村和妻患难与共,如今另一半离去,他的思念和伤感一直如影随形,令人想到了陆游一直到八十四岁,还是一直怀念前妻唐婉。一世的情缘,一世的思念,雨村情真情痴,与某些情烂情滥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雨村的诗构思奇特,不落俗套。他的诗中,有些未必有严肃的题旨,多时只是一种梦境、一种联想,甚至从没有生命的物品上寻求哲理、针砭时弊、刻绘人性或纯粹体验、享受诗美而已。例如《午夜梦回》一诗:“午夜醒来/凭高俯眺/群屋浮沉雾霭中/天地一片空蒙/街树无语/园草低头/惟有天籁咝咝/轻叩同房的梦扉/唧地一声/一只飞鸟掠过楼头/又急急消失在夜色中/何所求而来/又何所获而去/栖栖皇皇/穹冥寥廓/疏落的街灯如幻如诞/远山如梦/伸手一挽/竟挽来一钩头尖尾利的/冷月”全诗写得很美,在安静无声的宇宙中,诗人听到了天籁、看到了飞鸟、街灯、远山····一切如梦如幻,被渲染得那么不真实,而最惊人的是出手去抓月之句,将半真实半梦境的美感推向了极致。再看这么几句:“····仿佛它头上有个刑场,向上的手/钩不到云天,向下触不着大地/一个被审讯的灵魂/如钓起的八爪鱼手脚挣扎而已/泪干了,血也完了/仍招供不出地下党名单/再被按倒在桌面上/熨斗一道道嗤嗤地炮炙火烙/务须平帖合意为止···”(《衣服受刑记》)看到在铁线上晒的衣服,诗人会联想到那些被逼供及各种毒刑折磨的革命志士和内奸叛徒。在联想中,雨村绘画出刑场牢狱里的残酷画面,把一件衣服的“意义“联想化,扩大到我们意想不到场景。《清明团聚》的写法和内容也和一般的清明诗不一般,颇为感人,诗人一开始就说“日子越近清明/越多早已消失的脸孔/又一一浮现在枕边”,接下来他产生了一系列的设想和幻境,这,也就构成了全诗的结构,在浓郁的鬼魂气氛中亲情如水漫延开来,生死阔别的哀伤牵动读者的心头:“是否家人在家前屋后/点过香烛,焚化过纸钱/大家眺见烽火信号/纷纷应招赶来/虽是热茶煮夜/呼吸可闻/不敢深问,怕伤口一揭流血/这难得一晤/只望阴曹地府手指放宽/给来者延长过境签证/洋洋溢溢/堰塞湖未来得及/泄洪的话语/等泄个淋漓尽致呀”。这中构思,显然从常见的清明诗中脱颖而出。

雨村的诗感觉敏锐,形象生动。中国三十年代文坛曾经出现过感觉主义小说,而现代诗,除了擅用意象而摒除一般性的比喻外,感觉的奇特和个性化,也构成了现代诗的明显特点之一。于是“凭感觉写诗”也成为与“凭概念写诗”最大的不同点。因为人人感觉不同,诗人的现代诗就富有个性,带有个人明显的印记。试读:“太阳跑着,炎风跑着/唯有疮痍的马路/俯首匍匐着/妻儿啼叫,炉灶清冷/搓成一条马鞭,遣使/自己有限的生命,与无限的/道路,拚完再拚”(《我的三轮车夫》)在这几句中,三轮车夫缺席,似乎没有登场,但全诗却充满了动感,而且形象具体生动,细究之下,恍然大悟,原来诗人已经化为三轮车夫,在车子跑动的时候,车外的景物也在移动,于是出现“太阳跑着/炎风跑着“之句,因为路面是在车子和车夫脚下,从这一视角,当然感觉上是“唯有疮痍的马路/俯首匍匐着”了,后面以听觉(妻儿啼叫)和触觉(炉灶清冷)的插入,再以“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道路”的矛盾对照,完成对三轮车夫生活悲情的描述,体现了雨村悲天悯人的情怀。在《雁群》一诗中,诗人化身为大雁,替大雁感觉,也很有感觉主义的味道:“一大阵仗的雁群,移动极沉重/可能欲将下坠的黄昏天/驮起、撑高、再撑高”,大雁飞行是否沉重,唯有牠知道,但在此诗人化身为雁,感觉到“移动极沉重”,他甚至在估测大雁有种雄心壮志,不是一般的轻松飞行而已,而可能是“欲将下坠的黄昏天/驮起、撑高、再撑高”。新诗的诗句一旦付诸感觉,就会有感性的、感同身受的特别艺术效果。

    雨村的诗想象不凡,别出心裁。这种特色,几乎贯穿了他整部诗集,随拾皆是。不是一般的比喻而已,而是直接将替代物写入诗句,造成很奇异的效果,您非和诗人斗智不可,方能很好、很准确地解读该首诗。“双翼原来是把医生的解剖刀/搧起搧落就把黑夜的大腹切开/为新的一天分娩。殷红的血/汇集成一轮红太阳。双翼一垂/滴下万点金光,向大地报到/为万物茁长,甘作孺子牛“(《观鹤》)在这首诗中,诗人”观鹤“的眼睛是和一般人不同的。在他眼中,鹤成为了宇宙伟大的巨人,而牠的双翼几乎成为惊人的魔手,”搧起搧落“之间,黑夜的大腹就被切开了,新一天就分娩了!“双翼一垂”,“滴下万点金光”!如果我们细细咀嚼,便会隐约在朦胧中看到一个怀孕的母亲躺在天空中,那大腹、分娩、殷红的血就是她零碎的意象,鹤也就彷佛是一个医生。《向往林野》一诗表达了诗人对乡间生活的神往、对宁静的渴望和追求,全诗虽然明白如话,但内容、表达方式很有个性,如“市声,日夜绷紧我们的神经/刺猬在我们耳道爬进爬出”,用大家感觉到全身是“刺”的实物的“刺猬”,替代了抽象的用烂了的“噪音”。下半部分,诗还用反讽的手法,将乡村城市做了会心的比较:“城市的歌是有,狗猫打架/会尽情发挥,只要你愿欣赏/鸟鸣也有,邻居笼里吊的那只/听到竟是悲愁/“放我出去!我要翱翔!”

    雨村的诗巧用文字,大胆重组。这也是新诗(现代诗)的生命力之一。题材不是新诗胜败的唯一关键,文字的巧妙操作才是它能否隽永耐读、较能流传的要害。试试列举一二。有时是普通的意思,但没有新意地写出来,未免腻味,于是换另一种说法,造成新鲜感:“后园果树,有自知之明/风来,没叶子歌唱/雨来,没枝条弹琴/掉下多少枝叶/处之泰然/曾经/枝也枝过、叶也叶过/花也花过、果也果过“(《老年情怀》)前三句写老年处境之孤独凄凉,但处之坦然,毕竟在舞台上也灿烂过了,这些意思,诗人用的语言可谓奇峰突起,能人所不能:“ 曾经/枝也枝过、叶也叶过/花也花过、果也果过”,将曾经长枝散叶、开花结果的普通语式化为整齐的句式,其中名词变身、词性转换得太巧妙了!令人激赏。在《回爪哇》一诗里,诗人想诉说一种岁月的沧桑感时,也没有直接明白抒发,而是借助了比较,句式怪异:“离时手栽的树已粗过腿/不粗是我瘦成初种的小树苗/旧门楣更旧得漆颓光灭/似与我颜脸皮肤比年龄”在岁月中,人树身份转换,谁会想到诗人会这样写呢?人的老面皮和门的旧漆相比较,更属神来之笔。再读下去,我们会发现,与古代诗人贺知章《回乡偶书》:“少小回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大致相同的题材,雨村却写了一首意蕴更丰富、感情更深沉、画面更震撼、而文字、句式更不那么直接的现代版《回爪哇》:“幼辈见我如见外星人/老辈全住进烛残香烬的神龛/过去问饥问暖的热情/从脑间冷成眼间的晶莹/德勒德斯瀑布似喷泻而出”。亲人们已成香案上我们膜拜的照片,相见时哽咽无语,唯有眼泪如瀑倾泻。后三句句式较为曲折,不认真仔细分析语式不易读通更不易解读。

    雨村的诗主观性强,操控万物。雨村无论写季节、自然界万物、动物、植物、生活感受、岁月感慨······都赋予生命力,已经远远地超越一般性常见的拟人化,更有艺术魅力。我们读他写鹤、白鹭、鸟儿、小姜花、莲雾、椰树、白合花、香蕉、雨、月、雾、灶·····都会感觉到写得形象、感性、生活、充满趣味和生命力,他写雨以“勤忙的针线/缝密大地皲裂的皮肤”、“一株株挣扎死亡崖边的植物/全抬起神情奕奕的头颅”(《迟来的甘雨》)写星星“形体虽小,却是颗颗铁蒺藜/阻止地球被黑暗一口吞完”(《星星的颂赞》)而那首《槟城,小吃之城》最绝,虽然短,却很精致,晶莹如玉:“腹腔吉他叮咚,逼使肚子/走出家门。街的每个旮旯/碗筷依门盼望你到来/鼎声锵锵,争相/叩问你口袋,有没有足够子弹/没怕你多带几个胃囊来”在此,腹腔、碗筷、大锅、口袋、胃囊····都有生命力,协作交响成一曲小吃的交响乐。抽象呆板的诗,雨村最忌讳也最厌弃,诗要争取读者,唯有大改革一途。

    雨村的诗,乡情浓洌,岁月如酒。《埋脐带的地方》从空间书写到时间,岁月的流逝带来了心事的沧桑;在《灶间传奇》里,虽然诗人对人体、生理的衰老不敢有奢望:“何况我的童话神话全随心血/喂养儿女孙子用完了/不敢再存非份之想/只常自问骨中的钙仍存多少“但心志却并未因为这样而认输,最感人的是《迎接新年第一缕阳光》,内中尽管描述了时间的快速流逝:“暴躁的爆竹屋瓦上拍桌拍椅/365张厚厚一沓日历/只剩薄薄一张也打尽杀绝/并且殃及我稀疏的头发哗变”、“岁月再次按下我几寸/黄土已升至鼻间”但诗人却没有屈服:“要挟扯起白旗,俯首称臣/祖上没有给媚骨的遗传基因/你选错了时空和对象了”··· “看!“草丛中的群虫/明知,顷刻之后形消声灭/也要用瑟瑟撕裂阴霾的面纱/搜出2013年的黎明/交回人间”。

    如果要说题材,除了上述我们的分析中,涉及的广泛题材外,国际题材,诗人也都入诗,像《野草》《鬼太阳》《铁栏里的老虎》等好几首诗,尖锐批判复活的日本军国主义、揭露他们霸占我国领土的面目,都表现了一位诗人的血性和强烈的民族感与正义感,技巧多元,完全与空洞、抽象的政治口号诗不同。

    本序文至此篇幅已长,内容只是大抵从雨村新诗的表达技巧、艺术特点入手,没有将题材作为重点与读者讨论,这是因为,题材类别和范围,读者从题目很快一目了然,表达上的千变万化,才是新诗最令人显目和炫目的地方。探讨雨村现代诗的艺术性的奥妙,有助于我们解读他的诗。以上我说的,只是我的一得之见而已。纵观印华诗坛,整体诗艺的提高,其中一点,可以向成功的现代诗吸取营养,而雨村的不少诗,正是可供我们学习的范例。


2013年11月17日初稿  11月19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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